薄雾像布一样挂在稻穗上,水面只动,蛙声隔远又近。老胡的脚踝陷进稻田时,泥巴有一种温热的抓力,他低着头,把一捆秧苗从肩上掰下来,肩膀上滚落几滴汗珠,落进泥水里,像沉进去的稻秧。
阿二把手套往后抽了抽,指节开裂,像锯出的木屑。口里不断嘟囔着短话,动作更硬,像是想把声音也钉进地里。小四站在浅水里,卷起裤腿,翻开本子,笔尖在封皮边儿摩擦,像在测量空气的厚度。
老胡一边插秧一边哼着没成调的曲子,声音里没喜也没哀,只是节奏。忽然他停下来,手在泥里摸索,摸到什么就把泥攥紧,像怕它滑走。阿二抬头,眼神像抹布擦不干净的油渍,直接问:“怎么了?”
老胡把手从泥里抽出来,手背上粘着细碎的泥粒。他低着头,慢慢把袖子卷上去。袖口里露出一条塑料的橙色腕带,虽被泥糊住一角,字还是清晰:病房号,入院日期,停不下来的字母和数字。小四的笔顿了一下,像被谁抽出了墨水。
“哪来的?”阿二的声调变短,像被折断的稻秆。老胡没有抬眼。他把腕带捏在指缝里,像捏一根草茎,声音干巴巴:“上回城里,顺手办的事。别多心。”
小四丢掉本子,蹲到老胡跟前,手指不自觉地探过去,碰到腕带,触感是光滑又冷。手指边缘沾了老胡的汗和泥。小四先是笑了一声,笑里带回音:“爸,你怎么不早说?医院里人多,花钱的...
老胡耸耸肩,笑里像有一片铁丝:“我说了不多说。你们还得上学,别把担子放你们担心里。”他说话像扔工具,简单利落。阿二突然伸手把老胡的肩压低,眼里有火,但声音像压在稻草堆底下:“你瞒我干嘛?以为我不懂?”
老胡转头,眼角有泥粒。他的嘴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:“懂什么?懂掰秧的手套?”声音下去又上来,像收缩的锹柄。他慢慢解开腕带,露出腕下微微隆起的一道浅痕,皮肤发白,像被水泡的稻茎。
三个人都停了。田间只剩汗滴落水面的声音。小四的声音忽然拉长,他说得像念条子:“上个月的检查单,写着慢性什么,医生肖像字大得像门牌。你...你去治疗了?”
老胡闭了闭眼,眼皮像袋子合上:“去过。打了两针。没什么好夸的。钱紧,医生也着急。”他把手里剩下的泥挤成小块,丢回水里。阿二低头,嘴唇震了两下,像想吐出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“你为什么不说?午夜福利视频可以——”小四的话被老胡一只粗糙的手按住,掌心摩擦他的颧骨,动作出奇温柔。“你们别慌。”老胡把话往外挤,就像把一根秧苗从指缝里拔出来。“该干的活照干。别把城里的事带回这儿,扰人清净。”
阿二的拳头在水里握了又开,泥巴从指缝里挤出,像漏出的时间。半晌,他放声一嗓子骂了句脏话,声音里既是愤怒也有害怕,随即把背转过去,背影在水面上拉长,像条濒死的鱼。
老胡站得笔直,眼里没有光,也没有黑,只是稻影反着的灰。他慢慢低头,把一颗秧苗插得更稳,手指缝里还留着腕带的一角。小四看着那只手,忽然发现指甲里有几块灰白色的东西,是老胡咬过的指甲留下的痕迹,像一封没寄出的信。
风起,稻浪推来,声音里夹着远处的车声,像从别的世界飘来一条线。老胡抬头看着两个人,他把话压到更低:“我不说,是怕你们往后看着我时,眼里只有病人。把我当成个活着的坏东西,不如当个还在田里动的鬼。”他说这话时,嘴角没有动,声音却带着无可言说的硬核。
小四的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,没掉下来。阿二回过脸来,眉眼像被刀拉扯过,咬着牙,像要把声音嚼碎:“那你现在怎么办?”老胡把秧苗插完,手指点了点泥巴:“还能干几天。干不了,我就坐在田埂上望着你们去城里。你们走吧。我在这儿。”
他说完,弯腰拾起那只丢在泥里的小铁盒,铁盒盖上有几道锈,像是旧年纪念。他打开,里面压着几张皱得卷边的照片,照片上是三个小人,背后是老胡年轻的笑。老胡的手忽然抖了一下,照片在手里滑,掉进水里。照片在薄薄的水面上翻了个面,一张小脸沉下去,嘴角挂着泥。
田水把照片吞下去的那一刻,三个身影都僵住了。老胡没有伸手去捞。他站在那里,泥水把他的脚踝吞进去了,水面只剩一圈圈扩散的涟漪,像时间做的罅隙。风吹过,稻穗高出三个人,影子被拉得更长。老胡喃喃一句,像在念家谱,也像在定最后的账:“去吧,别回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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