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的走廊比白日更冷。荧光灯里有微小的嗡声,像被压住的呼吸。墙角堆着塑料花,塑料花的颜色褪了,但油腻还在。替子坐在长椅上,手心里有指甲缝的热。她把外套攥紧,像攥着一件不该开口的事。
老孙把棺材推到厅中央,轮子在瓷砖上发出低沉的刮声。他用手背擦擦额头,嘴巴里咕哝着:“别出洋相。”声音粗燥,像磨刀。替子没有回话,只是抬头看棺里。布幔被掀开一条缝,面纱后一张已经平静得不合时宜的脸。
她走近。地板上有点凉,鞋跟的回声小心翼翼。替子伸手,指尖先触到的是下颌的硬度,不是皮肉的弹。她的手停了一瞬,吸入一口气,掌心里有汗。没有哭,只有眼睛的湿润像磨砂玻璃,世界都带着轻微的雾。
堂屋里的人陆续进来。母亲到了身边,先是握着她的手,手掌颤抖,像在数落什么东西:“阿梅……阿梅你怎么就走了啊?”话语里没有逻辑,只有重复。她的声音有地方口音,音节拉长,像被揉碎的布,替子的背脊被这声音摩出生疼。
钱先生——殡仪师,领着替子调整姿势。他说话像背报告,每一句都干净利落:“眼睛不能开,嘴唇要贴平,手要放在胸前,手指自然弯曲。”他的手指修长,动作标准,指甲干净得像白纸。替子按照他的节拍动。她的嘴角被抿成一条白线。
有人把香炉放近,香味是有年代的陈香,里面混着药水和人的汗。替子闻到旧衣柜的味道,记忆里有一条母亲旧围巾的线头被拉出。母亲开始说名字,像念台词:“阿梅啊,你可要安静……”她说着说着,眼角有深处未干的盐痕,一句没停,像抛石连声。
替子低下头,顺手拨了一下棺内那只手。她只想把手位置摆得更像睡着,而不是像被人放进来。指腹触到布料下的掌心,突然撞到一团物体。她没有预料,手僵在那里,像被冻住。
她把手抽出,掌心带着一张小折纸,边缘被血染得暗红。纸上是孩子时的绰号——“小替”,字体熟悉到像自己的骨头。她记得小时候写过这名字,用钢笔的尖,字里带着自负又带着后悔。纸被夹在死者的手里,像个密封的证据。
钱先生的眼睛在亮处一顿,变得更冷。他用很低的声线说:“这不该在这儿。”老孙探头看,嘴里咕哝:“是谁塞的?”母亲的哭声从急变成硬,像被钉住的鼓:“别……别拿她手,那是阿梅的手。”她的声音松了又紧,像被绳子绕过。
替子把纸平摊在自己腿上,血渍还在渗。她看不见谁的脸,只有那纸上熟悉的曲线。脑子里一段段旧事翻过:小手指上绑过红线,小名被叫了无数次。现在名字像被刺了一刀,疼却不是自己的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像个空壳,别人用来填补空缺。
钱先生伸出手,指尖按在纸角,动作像检查证据。他的声音仍是量词和步骤:“留下来。不要乱动。”老孙在一旁咳两声,粗哑:“今夜有客人,别添乱。”房间压住了喘气的声音,只有荧光灯继续嗡。
替子把纸折好,像把重物放回原处,却没有把它塞回死者手里。她抬眼,看到镜子里反射出自己的侧脸,苍白,眼袋像被剪开的阴影。她把手放到棺沿,指尖触到木头的凉。木头下传来一股细微的震动,像有什么东西被悄悄放在棺底。
就在这时,一只黑色信封从死者袖口滑出,悄无声息地落在替子的大腿上。信封上只有一个字,用拇指印按压成凹痕:替。信封边缘还有一点点干涩的血迹。替子没有立刻打开,只是盯着那一行字,字像个针眼,透进她所有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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