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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在屋檐上,像是被人收了力气。琉璃瓦滴下一串串水珠,砸在檀木窗沿上,发出规矩的声音。白媚生坐在檀几前,手里摩挲着一枝旧玉簪,指尖的温度顺着冷硬的玉石流开。她的眼神在屋内来回,像是在盘点每一处可能的裂缝。
门外的脚步轻得像没拢声,但每一步都敲在她的心口。护院的刘二把门一推,带进来一团潮湿的风,和一个人影。那人高瘦,披着半湿的披风,声音像剃过的刀:“小姐,有人求见。”
白媚生把簪子横放在唇边,指节微微发白。她不用问是谁。她说话时像抽丝,缓缓而有余地:“带他进来。”
门开,走进来的人却不是她想的那位。是一个穿灰布的书生模样,手里捧着一个包裹,眼神在屋内落了三圈又三圈。他放下包裹,声音温而带刺:“小姐,信息说,今夜有事,特来奉上。”
白媚生眉间动了下,笑没上眼:“你说‘特来’,可不知道谁命你来。把包裹先递我看看。”
书生的手指细长,展开包裹,是一只小木匣,漆有剥落的金粉。木匣里躺着一枚玉珰,白得像一颗月在水里。玉珰上缠着一张折叠的纸,纸上写了三字,字迹稚嫩得像是学童的:别信他。声音在房里被放大,像一块冰撞在心上。
有人笑了,是屋外的刘二,笑声带着粗砺:“这是什么把戏?小孩子的玩意儿。小姐,你不必理会。”
白媚生伸出手,指尖触到玉珰,微微一紧。记忆像被什么拉扯起来:她小时候,母亲的笺牍里也常有这种稚气的字,像被泪水打湿后更显苍白。她没有立刻看向书生,也没有回答。屋内的灯光把她的侧脸刻成两半,光亮的那边是镇定,暗影的那边藏着裂缝。
书生低下头,声音有了别样的沉:“那人交代,这枚玉应由小姐亲手取回,旁人不得触碰。若是要问,为何写那三字——只言于此,无可赘述。”
刘二的粗嗓子里藏着笑意:“管他什么都写,玉珰也值不得那份心思。小姐,你若真要去见那人,刘某可替你把刀护好——”
白媚生打断他,像是把刀从口袋里抽出来:“刘二,你的刀护不得我的命。”她的笑淡了,像被水洗过的青色。她的手指更用力了,玉珰的边缘在皮肤上划出一个白色的印记,像是刻下某个无声的誓言。
屋外又有人来报,是个小厮,喘着气:“小姐,外头来报,皇城里有人说有军队今晚进城,名为安抚,实则搜查某些人家。那人提到过您的名字。”他说到这儿,眼珠转得快,像被雨水抛光的石子。
房里的空气一瞬间变黏。白媚生把玉珰贴在耳边,像听什么秘密。她放低声音,近乎平静:“你们都走开。只留那个书生。”刘二愣了,犹豫着往门口退去,门板合拢的声音里有拥挤的呼吸。
书生抬头,眼里有灯光被熬成的黑:“小姐,若我告诉你,那张纸上的字是你自幼学写的,会怎样?”他的话像一枚子弹,慢慢旋着落进茶盏里。
白媚生笑了,这次是真笑,声音很短:“于是你就把它交到我手里?”她把玉珰抛回桌上,手掌按住那抹白光,像要把某样东西钉在桌面上不让它跑。她站起身,步子不疾不徐,屋内的每一件陈设在她身后都像是倒计时的指针。
书生站在原地,像一根被风吹直的芦苇,声音忽然细了:“小姐,若那字是你写的,便说明有人——”
门又被推开,进来的是一条手帕,灰色,湿了边角。手帕的边上绣着小小的鱼,鱼嘴里夹着一枚碎玉,碎玉上沾着老旧的血色。刘二猛吸一口气,像被扼住。他看向白媚生的眼里,第一次有了敬畏。
白媚生的眸子一沉。她把手帕拾起,指尖的触感像握住一把冰刀。那血不是新鲜的,却像一道迟到的判词,让人无法忘却。她将碎玉轻放进自己的掌心,像是放下一个名字。
她的声音很低,像是风在枯枝里走过:“有人在收章我的碎片,像是收章糖渣。收着收着,就可以拼起来说出一个故事。故事里的人,可以成罪,也可以成王。我不喜欢别人的故事。”
书生的手微微颤了一下:“那人说,若小姐拒绝,夜里有人会替您做主。”他把一句话吐了出来,像丢下一颗石子,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。
白媚生转过身,背对着他们,看向窗外的夜。远处城头的火把像心口跳动一样,慢慢挪动。她的手指在掌心里把碎玉揉碎了一小圈,声音细微却清楚:碎玉之间有血,有旧日的铭记,还有一行字永远读不得:“别信他。”
她的笑消失了。她把木匣重新合上,手掌压得使匣边发出轻响,像是一记判决。
“告诉那人,”她转身,声音冷而平,“再来一次,他就不只是写字了。”
灯火下,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,像一把刀。屋门关上,房里只剩下玉珰的反光和她手心里那一点尚未散尽的凉意。外头的脚步收紧又远去,像一首刚刚停止的序曲,余音里带着未竟的祭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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