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落的灯还没亮，市场里只剩下半睡半醒的摊贩和清晨的风。草莓摊放在门口，塑料盒里一颗颗红得不安分，像孩子盯着窗外的路。她坐在折叠椅上，手心抚着空杯，指节有些白。没有人叫她全名，叫她“草莓”的人早就走了。

大李推着架子过来，嗓门像磨粗了的锯条：“今儿个甜，不甜不要钱。”他说话总是直接，带着湿冷早市的腥味。她看着他把盒子一叠，动作很轻，像在放一件脆弱的东西。大李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，只有手里的钱咔哒作响。

有人跑过来，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，脚上穿着一只比另一只大的胶鞋，他叫豆豆，像把词拆开来念：“姑……姑姑，草莓会跑吗？”声音是小石子碰撞，急促又直白。她抬头，眼皮里有一丝迟疑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翻动过。

她弯下身，从盒里挑了一颗最红的递过去。手指触碰的瞬间，草莓的毛绒像细小的刺，带着湿气。豆豆接过，啃了一口，黏着下巴笑：“会跑的。”声音断成几节，像跳跃的音符。她看着那张小脸，笑容里有些不属于自己的生硬。她的声音低而收敛：“别弄脏衣服。”

豆豆忽然停住，把草莓放回盒子里，指着底下的一个角落：“姑姑，你看。”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，那里夹着一张折得发亮的照片。照片的边角卷起，像多年没有呼吸的旧布。她的呼吸一滞，照片上是两个孩子，一个咧嘴笑着，嘴角沾着草莓汁；另一个缩在阴影里，头发乱糟糟的，正好是她。

“这是谁给你的？”她的声音被压成细缝。豆豆歪头，眼神里有一股孩子的固执：“是阿姨说的，丢在箱子底下的，说要给回家的路上的人。”他把照片塞回她手里，手指温热，像一只小鸟试图落在她的掌心。

她握着照片，指尖能感觉到岁月的褶皱。那是一页记忆。她没有立刻说话。风从摊位后面钻进来，带着塑料和湿土的味道，把她的头发吹到额前。她的眼角突然有点湿，像要把旧日磨平的刀口重新翻开。

大李在一边掰着手指头，像抓不到线索的老鹳：“要不你收摊，回家吃碗面。”他说话带着带着市井的实在，听起来能把事情按到地上。她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照片放进口袋，像是把某样易碎的东西装好。

豆豆蹦蹦跳跳想走，却又回头：“姑姑，你要是不走，阿姨会不会回来？”他问得清清楚楚。那一句话像弹片，划过她后背的皮肤，留下一点麻。她想说会，也想说不会，却说出的是：“她已经走远了。”话外的分量被压在舌尖，硬硬地掉进沉默。

天亮了，光从狭窄的巷道射进来，把盒子里的草莓照成跳动的光斑。她把其中一颗最红的挑出来，抿了一小口，甜里带着青涩。豆豆看着，眼睛里装着未来的样子。她慢慢站起，鞋子沾着些泥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摊位，像是看一辆要离站的车，然后把手插进口袋，把那张照片摊开，最后一面翻到朝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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