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像断了线的珠子，一颗一颗地在旧游乐场长廊里滚落。她坐在玻璃娃娃机前，指节白得像被冷水浸过，手指轻轻搭在操纵杆上，动作缓慢而有目的。机器里的玩偶堆着灰，塑料眼睛映着她清漠的侧脸。

门被推开，风一起，把纸屑和一段老旧的摇滚乐卷进来。他站在门口，肩膀还有夜色，声音像磨刀：“柳姨，这么晚了——”

她没有抬头。手指向前一拨，爪子探进一堆毛绒，夹起一个布娃娃，动作像做一件简单的数学题。“来玩。”她的声音低，像水落在瓷碗里，干净而冷。

他走过去，眼神乱成一团，嘴里是快要跑掉的话。粗糙的话音里有一层防备：“我来不是为了游戏，你别耍花招。”

她没解释。娃娃被轻轻放在柜台上，塑料眼睛盯着他。周围的霓虹换着颜色，像是深呼吸在变速。她的指尖沿着娃娃的头发划过，动作里带着回忆的温度。“规则。”她说，“你赢一局，我问一句。你输，你告诉我一个名字。”

他笑，笑里有怯：“你这人真有空。”他用手抹了抹鼻子，声音变得粗粝，“好，我来。”

第一局。手掌出汗，操纵杆像捉不住的线条，夹子几次靠近，却总在关键时掉下一个毛绒。她看着，眼神没有波动。机器的齿轮咯噔，灯泡嗡嗡。每掉下一个玩偶，空气里就多一分沉默。

第二局，他赢了。夹子稳稳夹起一个布球，滚到出口。他把球捧起，像捧着某个可以兑回的证明。她伸手，手背冷得像冰块。“问。”她说。

他的眉头动了动，像被拨了弦。“你先说。”他推搡着，声音里带着市口气，“别老用这些把戏。”

她没有正面回应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，递给他。照片的角落已经发黄，是他和另一个女人在海边笑着，女人怀里有个襁褓。海风像刀，照片上的光圈里有他们的影子。空气里仿佛有潮水退去的声音。

他的手抽了一下，指尖撞到了照片边，皱出一圈指纹。他的眼神从惊讶到慌张，声音瘫软下来：“这是——”

她的眼底忽然有一道锋利的光。她一字一句：“那是你忘了的名字。”她把照片放到柜台上，拇指按住角落，像按住一个人的命脉。“你是不是不记得她的生日了？”

他的喉结动了。他怒叫起来，像想用声音把那张照片撕碎：“别耍我！我不知道——我根本不知道！”

周围的灯光跳了一下，投出被撕裂的影子，娃娃的塑料眼睛反射出他眼里的湿润。她的嘴角没有笑。她慢慢站起，脚步无声，走到他跟前，差不多能闻到他汗里的烟草味。

她把一只小木块放在他手里。木块上刻着一个孩子的名字，刀痕细得像蚊子叮过的伤口：小雪。字迹中透着被刻意磨砂的苛刻。他的手突然僵住，像被绊住的木偶。

他捂住木块，指尖颤抖。声音成了碎片：“小雪？那是——不是我的，绝对不是我的。”

她的眼神像冰，一声不响。然后她低低地说：“三年前，你替她挡了一把刀。你抱着她，手里的血，浸进了你外套的领子。你吃了供桌上的饼，匆忙把孩子摆到陌生人车里，留了地址。你头两年记得每天给电话挂断；第三年你没打。她死在雨里，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。”

他像被掐住喉咙，脸色往外褪色，声音失了最基本的骄傲，“你凭什么这么说？你凭什么认定——”

她抽出一张信，放在他眼前，是他的字，歪歪扭扭，像夜里醉酒后才写的。信封边缘被雨渍过，墨迹吞没了几行。她指着那一行字，声音没有起伏：“你给她的第一封信，发自你地址。上面有你写错的号码，还有你常去的咖啡馆的印章。”

他的手突然用力，把信要抢回去，动作暴躁而无力。信被撕开一半，边缘像开了一道口子，撕裂的纸屑落在木块上，像羽毛，像尘埃。站在他身旁的娃娃机灯光刹那暗了，像被压住的心跳。

他软下来，跪下去，指节伸向地面，像在找回什么。他的声音断断续续，终于有声音里挟着难以置信的懊恼：“我……我真不记得。我只是想走远点，喘口气。那时我以为——”

她看着他，眸光清冷，像冬天湖面上的一层薄冰，不厚却能让人瞬间坠落。她说了最后一句，简单到像判词：“你不是忘记了，是有人替你选择了要忘。”

他猛地抬头，眼里有血色又迅速退去：“谁？”

她回到娃娃机前，插进投币口一枚硬币，机器咔嗒一声，发出机械的低笑。爪子伸进另一堆，夹起一个塑料盒，缓缓送到出口。她把盒子放在他的手里，盒盖透明，里面是一枚小小的，冻得通透的牙齿，纸条上写着一个日期。那是小雪的第一口牙，纸条上的笔迹像怯生生的孩子。

他的脸变成了陌生人的地图，线条错乱。他的呼吸像被收紧的琴弦，几乎要断。她的声音更冷，像把答案切成小片：“你赢了。我问一句。你还能认出这个味道吗？”

他闭上眼，所有的借口像玻璃一样破了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带来远处海水的腥味。机器的灯光定格，仿佛世界按住了快门。最后，他哽咽出一个字：“记得。”

她抬手，把牙齿放进他的掌心，一种让人发冷的温度传过去。她的嘴角没有笑，只是一字一句：“那你就记住。明天，你去见她的母亲。”

他听见了自己的骨头里有东西裂开的声音。外面夜更深，霓虹灯像被泼翻的颜料。她转身，走到机器边，把灯光全关了。黑里，只剩下她的影子像刀片一样收回，和一句不留余地的话：“不来，你就永远不要想起她的名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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