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屋檐滴落，打在油布箱上，像一支不耐烦的指节。柳絮把手缩进毛衣袖口，指尖在旧纸边缘摸索，灰白的尘粒粘到皮肤上，像被记忆粘住。箱里是散了色的童话图片：城堡的塔顶折了角，骑士的铠甲裂出褐色的锈晕，画里笑着的女孩子眼角都磨薄了，像被人看过无数次又收回去。
她拿起一张，指节轻弹，纸页发出干燥的声响。那是一幅河边的图，孩子提着一盏灯，水面被灯光撕成一片碎金。柳絮的手停在画面上，指尖压在灯籠边缘，几秒钟，呼吸慢下来。她没有说话。鼻梁下弯出一条细长的慌张，唇角像被谁挑了一下。
门被粗重地推开，阿龙踏进来，脚掌把台阶上的水声带进房间。他用袖子擦着额角的雨珠，嘴里的话像扔石头，“你还真在这儿翻旧东西。来，别摆那副要哭的样子，赶紧收了早点睡。”他一字一句短促，像敲木头的槌声。
柳絮把那张画递过去，不发一言。阿龙接过，眉头皱了皱，笑声塞在喉间，像不太合时宜的金属声。“这小孩子眼睛怪，灯下面的影子多一只手，哈，画师手抖了。”他说完又看了看背面，笑裂了，声音忽然收紧，“谁把这破纸当宝贝了？”
他把照片翻到背后。纸的背脊处，斑驳的胶带下露出一小片黄色的纸片，像心脏里藏着的旧针。柳絮的手忽然抖得厉害，几乎要让照片滑落。阿龙用拇指拨开那条胶带，露出一行字——字是歪歪扭扭的，笔迹像孩子拿着木棍在地上刨的沟：“别把我留在灯下。”
两人都沉了。阿龙翻出一个粗糙的笑来，半是讥讽，半是想掩饰不安，“谁写的？看着就像小孩子玩的把戏。”他说得很快，带着他一贯的懒散防卫。柳絮没有回答。她把脸凑近画面，靠得更近，能闻到纸的酸味，还有一股冷的汗气。她想起了那些夜里反复出现的梦——同一盏灯，同一条河，那句话每次都是在她要醒之前，像刀在喉底划过。
阿龙不再笑，他的呼吸变短，像被霜打碎的树枝，声音小了，“你确定你没写过这个？”他把一只手按在照片边上，指关节发白。柳絮闭上眼，肚子里像被绳子勒了一下，回忆翻出一页页潮湿的纸：童年里被遗忘的角落，和曾经握过却忘了名字的石头。她伸出手，在纸片下抽出了一小撮头发，绑着细细的布条，灰黄的发丝在灯下像野草。
她的手指触到那绺发，指尖被粘带拉出一小块糊状，像旧伤口被指甲挠开。柳絮的心口突然空了一下，像被人扯掉了支撑墙的砖。她想把那绺发丢回箱里，却发现自己的手里多了一条儿童时期写下的字条，折得整整齐齐，边缘带着她小时候特有的馒头味。上面只有两个字，字迹稚嫩，像刀刻：“回来。”
阿龙的脸色变了。他盯着那两个字，喉结上下动了几下，像卡住了。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他们的呼吸，那呼吸被灯光拉长，像等待的影子。柳絮颤着把字条摊开，眼里有东西滚动，但她没有擦拭。她用很轻的声音，说出梦里没人叫过的那个名字，声音里带着褪色的念头：“小莲……”
话音落处，屋外的窗玻璃上，雾气里慢慢显出一只小手的印记，从内向外，指缝里漏出冷光。阿龙的目光先是被冻结，再像被胶水粘住，最后他把手伸向门口，却什么也没触到。柳絮的心口像被一种极细的刺扎着，疼得清晰——那名字，不只在梦里，也不只在纸上。门的那头，黑得像吞下了灯光，而黑里，有人，正用她熟悉的声音，轻轻叫她回去。
更多有关这个童话图片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