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边的风像刀子，切在脖颈上。月亮低得像要落进水里，光被池面撕成几条冷线。林汐把手伸进外衣袖口，指尖在绒里蹭了两下，像是在按一个旧伤的位置。她没有看水面，看着岸边那只半沉的木船，船板上有干了的血痕，像被时间留下的字。

船上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老舵手，脸被太阳和盐风烤成硬壳，他的声音像砍过的柴：“快点。夜里凉，水冷。”话里没恳求，只有命令。另一个是学馆里来的陈公子，眼窝里带了灯火的疲倦，说话像在读书：“林姑娘，池有古怪，入水需谨。记忆与得失，本就……并非等价交换。”他的句子拉得长，像欲把不确定性详尽解释。

林汐掐了一下手腕，力道出奇均匀。她抬头，看着水面自己眼里的样子——有一条白线在眼底震动，像是咽下了一口不甘心。她的声音很轻：“我要找他。”话里没有借词，没有请示，像是把一件已经办好的事宣布出来。

老舵手哼了一声，“找谁？找个没了影的人，你要把什么也丢了？”他把帆绳拽紧，指节白了。粗话里带着一种算账的清冷，像城南巷口的秤砣。林汐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鞋带解开，手指不住地敲打鞋帮，动作像在敲自己的胸口。

陈公子的手里有一卷薄纸，他摊开来，指尖发抖却整齐：“这里记着的是入池者的代价。书上写得明白：每取一寸，须以一寸为偿。林姑娘，你若取回的是人，你失去的也许是——”他咽了口气，不肯把最后两个字说出口。

林汐弯下身，把脚尖探向水面。水冷得像刀，但最先碰到的是记忆的味道：孩子的气息、厨房里生火的油香、还有一只被父亲责骂时留下的拳印。她闭上眼，手在水里刮出一个小圆，圆里的光像在喘气。她笑了，笑里带着血管里的决心：“我不怕失去我自己。”

老舵手突然伸手按住她的肩膀，力道不重，却像石头压在胸口：“别傻。”他说这句时语气里有不止一层东西：不是劝，是自保；不是愤怒，是预先的哀。林汐回头，看见他手背的老茧，像在诉说太多次的告别。她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，指尖沾了些水珠，抹在脸颊上，像把自己洗成别人的样。

水面安静了三秒。然后，像被人按了开关，池里浮起了一个孩子的小鞋。那只鞋是布的，边角开了线，鞋尖还残留着泥。它慢慢转了个圈，停在林汐脚边的倒影上。陈公子倒吸一口气，纸卷滑落在甲板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的脸白了，声音忽然短了：“这……她被留在了水面。”

林汐看着那只鞋，眼里的光像是有东西被掏空。她伸手去捧，指节颤得厉害，水温低户，像是把冬夜直接扔进掌心。她捧起鞋的瞬间，耳朵里响起远处孩子跑步的声音，短促，像石子打在瓦上。林汐闭眼，嘴里出了句她从未想过要说的话：“你还记得我妈的声音吗？”

老舵手弯下身，低低地说：“记得的人，别下。”话到这儿像断了弦。林汐抬头，她的脸忽然变得很平静，连带着月光也被这平静拉长。她把鞋放在胸口，像抱住了什么易碎也易燃的东西，然后一步一步往船外跨去。脚尖离开甲板的那一刻，水面没有惊起涟漪，只有她心里的某处发出干裂的声响。

她的声音回到夜里，像最后一根没有声带的弦颤动：“我把名字放进去。若它不回来，我也不回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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