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瓦檐滴落,拍打在作坊前那张半旧的茶几上,声响稀疏,像人在呼吸。灯下,沈璃的手没有停。银针在粗布上行走,针眼里拉出的线是深夜里最亮的光。
门被推开,雨水卷着冷气进来。进门的人一身暗绿官袍,外面披着一件褪色的绸披风,披风的袖口湿了,缝线散开,里衬鼓起一个不该有的凸起。跟在后面的,是一个满脸刀疤的差役,嗓门低而粗。
“沈师。”官袍的人把披风甩在桌上,声音干净利落,像在裁布。“你做得快些,我要今晚下城。”
沈璃抬眼,灯光映出她的指节,像被岁月磨出的白茧。她没有立即接过披风,只问了一句:“里衬是哪家的布?”
官人瞪了她一眼,态度里有不耐烦也有算计:“皇城布匹。让你修缝,是怕你心不在此处?”
沈璃的手指又动了。她从布折里掏出线头,指尖摸到一团硬物。灯光下,那东西小巧,像一粒石子,但形状不对。她的心沉了一下,呼吸收短,像被人扼在喉间。
差役凑过来,粗声道:“怎么了?发现什么了吗,师娘?”他一看见沈璃白皙却有些苍老的脸,便笑出粗鄙的笑:“夜里别怕,这么大个女人。”
沈璃没有回笑。她把那小硬物掰开,是一只小鞋,鞋底缝着已经泛黄的细麻线,线头处绣着两个字:璃儿。灯火里,那字像被抽出来的针,硬生生刺了她的胸口一疼。
空气一下子静得发亮。官人伸手想去拿那只鞋,手腕被沈璃按住。她的指节贴着鞋面的布,细如蛛网的纹路触到她记忆里早已收起的温度。她的声音干涩,却平静:“这不是你的衣。我从不在别人的衣里放孩子的东西。”
差役的笑僵住了。官人的眉头沉下来,他的语气变得更冷:“你是做匠的,别多嘴。今夜,把这披风送到我的车里,别管里头什么。”
沈璃抬头,雨声像刀,灯影在她眼里一圈一圈往外扩散。她把那只鞋捏在手里,像捏着什么不能承受的证据。然后她做了一件没人预料的事:她扯下了披风的里衬,露出一层又一层的缝口,像剥洋葱一样缓慢。
每一条线都被拉开,露出缝进去的纸片、布条、还有一撮灰发。那灰发的末端,有一根金丝绣的东西,像是一句话的开头。官人咬牙,差役握紧拳头,脚趾发白。
沈璃把纸片攥到灯下,灯光把字影拉长。纸上的字,笔迹是她认识的——不是她的。笔墨斑驳,但两个字清清楚楚:不回头。
她的手颤得厉害,手背的静脉像细线一样跳动。她放开那纸,披风的领角一落,露出了一条细小的针眼,针尖还挂着血浆,已经干透,像一枚暗色的勋章。空气里有血的味道,细微而直接,像夜里最真实的证词。
差役吸了口冷气,话终于从他嘴里挤出来:“那……那是哪个孩子?”
沈璃闭了闭眼,灯光把她脸上的皱褶切成了两个世界。她的声音出来的时候,像割过绸一样慢:“十五年前,有个孩子被拿去做了这门生意。我没能救他。你们缝进去的是告别,也是威胁。”
官人看了看那只小鞋,他的手开始发软。外面开始有马蹄声,沉稳而有节奏,像城墙上被敲响的钟。“今晚不能有事。”他换了个口气,像换了件衣服,“修好,收好,关门。”
门口的马蹄突然停了。雨声被压低了。沈璃把那只鞋放回里衬,手指最后在鞋面上一划,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刻痕——像是签了名。她把披风折好,动作干脆。
她掀起袖口,露出半生来少有人见的手臂。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疤,疤上缝着曾经不同颜色的线,线结处,是一小粒金属片,反着灯光。她没说话。她把披风递过去,手稳得像刀刃。
官人接过披风,手指摸到那条疤,停了半刻。他的眼神变了,像丢了算计的人突然被扯回现实。他退了半步,声音低了:“你还是做你的事吧,沈师。别再涉及皇城的脏活。”
沈璃听见外面鼓声响起,远处传来卫队的脚步,越来越近。她看着那盏灯,灯芯在颤抖,火苗像人的眼睛,想要认清什么又不敢。她说的最后一句话,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针。
“有些衣,穿上去就不只是衣。”她把手抽回袖里,手指贴在自己的胸口,像在挡住什么。门被关上的时候,雨声在门缝里被压成了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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