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光薄得像一层旧纸，透在内殿的纱帐上，落在洛槿的手背上。她半阖着眼，指尖在锦缎上绕着一个已经松动的金钗，那钗头的玉子在日光里发出淡淡的白光，像是不会说话的证词。殿外的檐角挂着冰溜，滴水落在青石板上，声子干净而急促。

“娘娘，衣裳来迟了。”小婢匆匆进来，语气像是抿着茶才说出来的—轻，但有焦点。她把绣箱放下，手腕一软，指尖上还留着针线的赤印。

洛槿没有马上抬头。她把钗在掌心又转了一圈，然后慢慢把它夹回发髻。声音像是从深井里传来：“先把窗儿掀开。”

小婢不敢多言，手指顺着帘缝把外头的寒光引入内室。光刮在洛槿的眼角，像刀。外面有声音—不是宫女，也不是太监，是人走路的，脚步带泥，重而生硬。

顾渊推门进来，衣袍还带着马汗，袖口用力拍着尘土。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，像是看不惯什么似的，“早说了，你这屋子里太安静，坐着像个坟。”他说话总是短句，像斩断的柴。

洛槿转过身，面上有浅浅的笑，却不及眼里寒意的一半长。她的声音却如常年磨砺过的绸，“渊哥哥，今日怎么来了？”

顾渊没有笑。他把一张折好的纸递上来，纸边摺痕褪了色，墨迹沉稳：“朝中人情，难周全。父皇说了，你该换一个名分。”

洛槿接过纸，指尖微颤。她把纸张摊在膝上，字是楷体，笔锋恣肆。上面写着四个字：嫁于仲兄。只是四个字，像一把针，扎进她胸口。殿外的风抽了一下帘，帘摆贴在她大腿上，冷得像生铁。

小婢看得出神，掩嘴的手抖了一下，“娘娘……”她不敢把话说全本，怯声而短促，像生怕吓到人。

顾渊吸了一口气，声音低而平：“别咬着嗓子哭，没用。换了名分，好处也有。孩子安稳，后院少事。”他这话像是扔给她一块干面包，口是实用的。

洛槿把纸折起来，动作慢到像绢上绣针挑线。她的手指在钗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迹，鲜红稠在白玉与金属之间，像要把两种身份缝合。那一瞬间，屋里所有的声响都静了，只有血在指尖跳。

顾渊看不出她的动静，脱口而出一句：“嫁就嫁，小浣儿，别给朝廷添乱。”他的字句带着男人惯有的直接，像是把人当成可以调配的棋子。

洛槿放下钗，指缝里还有血。她没有去拭，也没有匆忙去按，血在白玉上干成了一圈暗影。她笑了，笑得既不热也不冷，像窗外冬日里透进来的光，不足以暖手，却能照见裂纹。

“渊哥哥，”她把纸又递回去，声音收得很短很稳，“既然是安排，那就按约行事。但我有一件事要先说清。”她的指尖抬了抬，像裁缝挑起布角，“从今天起，你别再把我的名字当做可以交换的筹码。”

顾渊愣了一下，眉头拧了拧，眼里有麻利的光芒闪过。他不是识人的人，更多时候他只识利与不利，但这一句却让他沉到了另外一片景里。片刻，他朝外推门，脚步声又重了，“好自为之。”

门关上的声音像一把锁栓到底的勺，撞击心房。洛槿坐在那儿很久，直到阳光斜过去，把她和那张纸都拉长了影子。她慢慢拿起那枚钗，把碎成两半的玉子揣到掌心里，温度只够让血迹看起来更暗。

她听见外头有人在低声念佛，声音像香炉里燃尽的末梢。洛槿把钗梢靠进牙缝里，咬住了，再咬。金属的冷味在舌尖爬开，她闭了眼，像是在记一张重要的方位图。然后她把那半颗裂玉悄悄放在胸口最贴心的地方，像把一条细小的信绳系好。

屋内回到安静，除了干净的钟声，还有她轻而平的呼吸。窗外，一阵风扫过，把帘子掀起，帘子掀过她的影子，像一面扯开的帷幕。洛槿睁开眼，眼里不再透明，却也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刚刚开出的冷意。

她把冠冕从头上取下，动作缓慢而正式，把它放在绣箱上，像安置一个旧名分。然后站起身，步子不急不缓，像是在走进一座早已勘察过的迷宫。她把手搭在门框上，抬头看外面的天，天是一块灰蓝的布，不厚，但足够冷。

洛槿抬手，给自己系上那半颗玉，像系上一件新的战甲。她的声音很低，很稳，像把一把刀放在桌上：“若是要我嫁人，那便嫁。但别忘了——我知道怎么把自己收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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