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下雨，厂房的铁皮屋顶像一片被刮开的旧唱片，雨点有节奏地敲出生锈的旋律。灯只剩一盏，黄得像疲惫的牙。空气里有墨水的酸味，还有纸张长年累积的霉。长桌上摊着一张未完的分镜，黑色线条在光里反复浸泡，像是要自己走动。

林舟站在桌边，手里磕着一支钢笔，指节白得像被冷水浸泡过。眉眼里没有表达，只有一直在回转的计算。他抬手，指尖碰到分镜上的一只眼睛——不是画的那种眼，是墨里留的空。他的声音很低，像是把话从喉咙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来：“它还差一帧，赵哥。”

赵哥笑了，笑声粗糙，带着东北口音，像用锤子敲出来的：“差也得看你交不交得出货。别跟我搞那一套魂灵技法。我这把年纪还信鬼呢，我信钱。”他踅着脚，像是在用脚趾量出屋内的距离。墙角的箱子上放着一只旧烟盒，盖子上压着一张照片——照片里有个孩子，眼神被墨渍划过。

林舟垂下眼，手指在笔帽上转了一圈，动作有点快，像藏着别的东西。他把照片抽出来，用拇指沿着孩子的嘴唇擦了一下，墨迹抹开的地方反射出微弱的光。声音仍旧很轻：“她画过这只兽。”

赵哥的笑顿了。他倚着桌角，手掌摩挲着下巴的汗渍，像是在擦掉记忆。“你什么意思？”他说得慢了，像是在数步子。外面雨声猛了几分，屋檐的水柱抽出一条暗影。林舟的手指停在空中，指甲下藏着一条细线的黑色印记。

“不是想象。”林舟把照片往赵哥脸前推，目光像是把那张脸按进了现实里。他说得更近了，语气像解开一个结：“她给这只兽起名，写字给它吃过夜饭。她说：黑兽会记名字。”房间里沉默了，只有纸张被风翻动的声音，像有人在翻别人的账本。

赵哥的眼里先是闪过一瞬儿的贪婪，随后挤出点不耐烦。他伸手去抓分镜，却在触到那页纸的瞬间抽了回来，像触到烫伤。墨迹在纸上还没有干，指尖压下去，留下的印是黑色的，像小小的坠落。赵哥低声说：“你别闹了，舟。午夜福利视频要的是能卖钱的东西，不是鬼话。”他的声音回收回去，像收起一把刀。

林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伸进旁边的水缸，捧起一捧冷水，水面上浮着几片黑色薄膜。然后他把水倾向桌面，水流过那幅未完的画，黑色像蚯蚓一样蔓延，眼睛被水润开——在水光里，兽的瞳孔里有一张小孩子的脸，正朝外看。林舟的嘴角没有笑，但他的声音有了温度：“你能听见它叫吗？它叫的是名字，不是饿。”

赵哥的唇抖了。他退了两步，背撞在黑暗的墙上，手心贴着冰冷的混凝土。雨声在屋外打出一层新的音轨。屋内的灯忽然闪了下，光里，孩子的笑在纸上歪了。林舟弯下身，把湿透的一页纸从桌面上撕下，撕口是锯齿，纸屑落在灯光里像小小的鸟翅。他把撕下的那半页递给赵哥，指尖还留着黑色的线条。

“它要名。”林舟的声音彻底变了，不再是之前那股计算的冷静，带着一种温柔得让人不舒服的确定：“给它名字，你就能告诉它停。不给，它会记住你所有没说出口的事。”赵哥看着那半页纸，又看着林舟的手。他的手指动了，像要拿什么，但又缩回来。最后，他只是低低地问：“那名字是什么？”

林舟闭上眼，雨声像一把尺子，量着每一句话分量。他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几乎像念教条：“她的名字，和我的一样。”灯光在那一刻像被吸回去了。屋里只剩下纸张被雨打湿的声音，和黑墨在指缝里慢慢流动成一个新的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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