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敲在窗户上，像有人用指节反复试探一扇旧门。屋里热得发闷，热气在灯泡周围挤成一圈淡淡的光。莫里斯站在门口，外套还湿着，肩膀滴着小水珠。他脱手套的动作慢，指节咔哒作响；他不看屋里的女人，只把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，像丢下一件过去。

林浅把针插回布包，手指在布上停了两秒，才抬眼。她的声音平静得像翻书，“回来了。”字短，末音轻，但房间里像被拉紧了一根弦。莫里斯笑了，笑里没温度：“下雨，又堵车。你这屋没变，还是老样子。”他走到窗边，敲着玻璃，指尖留下一小圈雾。

两个动作之间的空气充满了未说完的话。林浅没有接茬，只把桌上一封信推向他。信封边角皱得柔软，像被手指反复摩挲过。莫里斯伸手，指甲下还带着油污；他拆开信封，纸张在指尖沙沙响，像小声的控诉。里面是一张照片，背面用圆圆的笔迹写着三个字：给爸爸。

莫里斯先是愣住，眼睛眯成一条线，像要把照片上的光线拧干。照片里一个小男孩，黄头发，牙齿还留着间隙，穿着黄色雨衣，笑得肆无忌惮。莫里斯的手开始抖，照片在手里颤了两下，掉回桌面，边缘磨出细白。林浅看着，眼底风很静，“他叫杰克。”她的声调没有抬，像是在念日期。

“杰克？”莫里斯重复，声音像被糖封住。“你……什么时候——”他的话被割断。林浅站起，走到窗前，把外面的一排灰色屋檐往下看。雨顺着屋檐成线落下，像一条条缓慢的注释。她回头，眼里没水，但像磨了几遍的镜子，“三年前。你走了之后一个月。”

这句话像一块冷石砸进莫里斯胸口。他的呼吸短了几拍，像被人拧住气管。过去的影像像旧小说跳帧：行李箱翻盖、城市的告别站牌、他锁上门的手。人影站了很久，最后只剩下他的背。林浅伸出手，指尖碰到照片边缘，动作很轻，“你给他买过雨衣。”她加了句，像是陈述事实，“黄色的。”

莫里斯沉默。屋内的钟在他耳边咔嗒，声音突兀。过了几秒，他把手伸到口袋，掏出一枚旧戒指，戒指的金色钝了，刻着两个字母。他把戒指放在照片旁，戒面朝下，像一块沉重的扣子。林浅看着戒指，手指在桌布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线，“你结过婚。”她供述，不像责备，像把一个名字念出来。

莫里斯的笑里终于有了碎屑，“结过。很久。离了。”他匆匆地说，像想把一点尘土抖掉。林浅没有立刻发问。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小东西——一只缩小的帆布鞋，鞋舌里塞着小纸条，字迹歪歪扭扭：爸爸，你什么时候回来？莫里斯看到了字，眼眶一热，喉结动了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她把鞋放在他手心，手指压着鞋舌的纸条，像在按住一处跳动的伤口。雨声像是被抬高的和弦。林浅把话压得更低，“我没叫你回家。我也没想过叫你当父亲。我只是——不想让他说谎。”她停了，吸了口气，声音变得薄，“他说，‘爸爸不回来了。’我不想让他学会放弃很快。”

莫里斯的手猛地收紧，鞋的帆布在指缝间皱成了一朵。记忆像潮水涌上，他想到自己曾在这屋子门外站了几个小时，怕进门会听见哭声；想到离开时林浅没有大吵大闹，只是把两件衬衫叠成一摞，放在床尾。莫里斯闭眼，睫毛上薄薄的雨珠像是来自别处的灰尘。他喃喃，“我以为我能走得开。”

林浅抬头，眼睛里有一条光线，她的声音像刀口，“你没走得开。你只是把门关得快一点。”言外之意像冷风刺进胃里。莫里斯抬手，指尖触到胸口，那里像少了什么。房间里忽然静，只剩雨声和钟的余韵。他把鞋塞进外套，像塞进另一个生命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回头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像一个将名字交回去的别离。他的声音在门缝里留下最后一句话，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。”

门刷的一声关上，雨继续敲窗。桌上那张笑着的孩子的照片被留在灯光下，笑容像一道无法收回的账单。林浅坐回去，手里又把针挑了起来，针尖在布上穿出一道浅浅的红线，像是在缝合时间。窗外的雨把街灯洗成一条橙色的伤口，直到那光被夜吞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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