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像有心事,拍在檐头,又顺着窗框一滴一滴滚进屋里。屋内只点着一盏黄灯,光线歪在旧地毯上,像残留的意念。苏浅脱了湿衣服,指尖还在抖,连呼吸也被潮气拉长了。
周盛坐在沙发角落,双手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。他不抬头,只用余光量她一眼。烟丝的末端像个小小的白色灯泡,在黄光下摆动。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像被时间摩挲过:柜门边缘的漆脱了一层,茶几上有两个杯垫的位置常年空着。
王嫂在门口拎着塑料袋,脚步有些急促,像是想把空气也赶走。她先开口,声音带着乡音,字不多也直接:“别站外头淋了,来坐会儿。天这么冷,话先别急着说。”
苏浅坐下,靠着靠背,手里攥着一把钥匙,像是拿着一根针。她把目光投向床头柜,上面压着一个旧鞋盒,盖角处有些磨损,像被反复翻找过。她吞了口口水,轻声问:“姑父,这是?”
周盛慢慢把烟掐灭,手指上有老茧和一道细密的白色线——像是烫过。他的声音低,很平,像砍掉了边角:“你妈的东西。我替她保着的。”
声音落下来,屋子里的空气顿时紧了几分。王嫂站在一边,咳了一声,补了句:“放着也没人敢动,今儿你回来了,总该把它看了。”
苏浅伸手,手掌碰到盒盖,微凉。有一瞬,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把手伸进姑父衣袋,里面全是零钱和糖纸,那时候他笑着把她从肩膀上拎起来。现在手里的盒子重得像一种告白。
她把盒盖掀开,里面摞着缎带、发绳、几张黄照片和一叠信。照片上的她还很小,笑得露出缺一颗乳牙。她的心跳开始乱撞,像要把胸口掰开。信的封面写着她认识的笔迹——弯弯的,字角有力。
王嫂拉远了点儿,像在给两个人留空间。周盛没有看她,他的眼睛盯着那封信,像是在看旧伤口。苏浅把信抽出来,折痕清晰。手指触到那熟悉的纸心,像摸到一个人最后的温度。
她将信摊开,念出字来,声音并不大,却像刀刃划过屋壁的薄漆:“周盛,别让浅浅知道我是她的母亲。”
念到这儿,时间像被抽走了,剩下的只有雨和纸的声音。苏浅的指节发白,信在她手里开始颤抖。王嫂的嘴唇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
周盛的脸没有表情,眼神却湿了。他把头微低,像个受了冻的人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短促而干:“她说了要这样。她说,不要让你背负她的选择。”
那句话像是一颗石头,砸进了她早已结冰的湖面。苏浅闭了闭眼,想把记忆翻回去,想找回那些被涂抹的名字和位置。她想到小时候晚上醒来,床边有个高大的影子,影子里有人在哼一首曲,她一直以为那是她的母亲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她的话被截断在喉咙,像是想把某个词往外捏碎再贴回去。她想问为什么放弃,想问为什么要保护她免于知道真相,但声音却越发薄弱。
周盛抬手,伸到信上,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,随后掀起那张信,慢慢折回,像是把什么又装了回去。他的手稳,但动作里藏着决绝:“她让我守着这句话。她怕你把她看成软弱。”
屋外雨停了。窗玻璃上挂着的雨珠,像被风吹断的珍珠,慢慢滑落,声音很轻,但每一颗都敲在苏浅的胸口。她把信重新塞回盒里,盒盖合上时,发出干涩的声响。
她站起来,手紧贴着盒子,指缝里还能感到纸的折痕。周盛也站了,距离只有一步。他没有伸手来拉她,也没有说再见。门在他背后关上,像一只沉重的盖子。
苏浅把盒子抱到胸前,像抱着一个人。她的唇边有个念头,想要呼喊,想要破口而出罵人。但最后她只留下一个问题,轻得像风:“那她在哪里?”
屋子里回来了呼吸声。王嫂去把窗帘拉好,声音在走廊里沉下去。信的纸角在盒里,像藏着禁止翻阅的地图。苏浅把手指按在盒沿上,纸的折痕像一道刀痕,尖锐而真实。
窗外雨滴在黑暗里又开始落下,打在信上,像是在重复那句话:别让她知道。声音越来越近,最后压在她的耳膜上,像是一种命令,也像是一种告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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