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荧光灯一节一节地闪，像倒数的眼睛。裂开的瓷砖里爬出湿气，带着洗锅剩水和旧烟蒂的味道。林舟把手摁在门环上，有一种属于老楼的回声，重而迟滞，敲在胸口。

门开了。老宋站在里面，身材像被风刮瘦了的桅杆，嘴角的白发像锯末。老宋的声音简短、像砍柴：“谁？”

林舟说了名字，语速平，像是在核对账本。老宋瞥了他一眼，眼里没有欢迎，只有计算器般的冷静。他让出一步，手背擦了擦门框，好像在磨掉什么不该留的指纹。

空气里悬着一层细微的尘。灯光下，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纸条：社区通知、欠费催告、一个孩子画的太阳被折成半圆。林舟的指尖拂过那半圆，像摸到了门牙。

老宋用粗重的口音说话，句子短得像石子：“闻到味儿。你去闻？”

林舟挪到厨房门口。门缝里透出一股混合气味，煮过的肉与消毒水，下面夹杂一股更冷的，像是长时间未通的潮气。林舟蹲下，耳朵贴着门，能听到——

不是人的呼吸。是电器的嗡。还有轻轻的唱：曲子熟悉，断断续续，是他曾经在女儿睡前哼的那一段。唱的人声线更细，像是用手裹住的。林舟手指一紧，指甲在木门上留下一道白印。

老宋把门一推开，空气像被撕开了一层皮。厨房里黑暗，只有冰箱里发出单调的嘶嘶声。炉台边，一只小熊布偶被压在锅盖下，眼睛掉了一颗。布偶旁边，是一张照片，照片上是一双小手牵着一只成年人的手，手背的脉络清晰。林舟认出那双手——照片上写着一个名字，笔迹是他自己的。

老宋没有怜悯，他绕过桌子，把照片拾起，眼神像把刀：“你不记得？留着纪念。她走了，留这一手。”他说“走”时，语气里没有关闭的门，只有清点账目的冷静。

林舟的嘴干得像塞了布，但他知道每个词都得被扣问。声音出来时低而有节奏：“你见过她最后一次吗？”

老宋笑了，笑得像门轴哭：“见过。她在这儿走丢了。不是走出门，是走进了别人盖的笼子。你以为那是比喻？”他把照片递回来，动作慢而坚定，像在交付一件法律文书。

照片背面有一枚小小的钥匙，被透明胶带粘着，钥匙上有名字的首字母，划痕像是用指甲刮出来的。林舟的手抖得厉害，指关节白了又红了。老宋把手搭在他肩上，声音软下来，粗糙的掌心温得像锅底：“那钥匙不是给你的。这世界里，钥匙经常不是给出门的人准备的。”

林舟弯下身，把钥匙掰开话筒似的嗅了嗅，里面钻出一种药水的味道，甜而腐。厨房的窗外，走廊尽头的铁门在风里嘎吱作响，像远处有人用生锈的指节数人头。

他记起了许多模糊的细节：一次争吵，一张未付的账单，一句“你要是敢走”，像一条看不见的绳被系在家门上。他把照片举到脸前，影子把眼睛罩成两片空白。照片里那只小手上有一处新擦伤，像是指甲留下的印。

老宋退到门口，闭上门的动作很慢。他没有锁。门扣上去的声音里，带着一种确定性的干脆，像判决落槌。林舟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，手里攥着那把小钥匙，像攥着一条未说完的罪。

他抬头想问为什么，话还没成形，楼道的尽头响起了孩子的笑声，清亮而诡异，像是从另一个房间里借来的。笑声在夜里回旋，最后贴在他的耳朵上，像一张纸剪下的嘴对他说：“你不应该来的。”

林舟的喉头干涩，他放下照片，钥匙滑出掌心，落在地上，发出一声短促又清晰的响。那声音像是关门的回声，也像是有人在他心上钉下一颗钉子。

门在他背后慢慢合上，合上的那一刻，比锁还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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