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天台沿着老电线滴下来，落在花市的塑料布上发出细碎的鼓点。霓虹像死鱼的眼睛，眨也不眨。李潜站在摊前，手里拎着旧皮箱，箱角被磨成了白边。他抬手摸了摸衣领，动作短而干脆，像在确认自己还在皮囊里。

摊主老吴抬头，看了一眼那皮箱，声音像磨破了的皮带：“你回来了？算你有种。”他笑里带刺，带着北边口音，话一半是骂一半是招揽。

李潜没有笑。他把皮箱放下，扣了扣箱锁，指关节泛白。湿气从地面上往上冲，带着泥土和烂叶的味道。空气里有花香，却夹着汽油的苦味，像张开口的城市。

“你别在这儿挑事。”老吴又说，眼皮往下一垂，像想把话塞回去。他指尖有黑色的烟渍，动作粗糙而有节奏，“好多事别翻旧账，翻了你我都睡不着。”

声音从摊后走出来——温婉却干练，像规整的笔迹：“李潜，你回来的时候应该知道，会有人盯着你。”温的声音总是这样，不多也不少，像裁剪过的布料，周到得让人冷。

李潜把箱盖掀开，手不颤。他先抽出一卷旧报纸，报纸里夹着的是一只小小的布鞋，右脚，绣着褪了色的花。布鞋里塞着一团东西，他慢慢抽出来，指腹碰到粗糙的线结。那是一颗乳牙，牙面有一条像时间留下的裂纹，裂纹里黑色的像是没洗干净的字迹。

雨停了一瞬，摊前的塑料布啪地一声合上。温的手指没碰鞋，声音却像刀子：“我以为你会先来找我，不是来翻垃圾的。”她把话说得很干净，像擦过的桌面。

老吴咳了一声，话里夹了更多的怯懦：“这城里东西别动。你看见什么别问，别问就没事。”他用方言的拖音拉长了告诫，仿佛每个音节都想硬塞回肚子里。

李潜把牙放在掌心，转了转。雨后的灯把牙的轮廓拉得稀薄。他的指尖触到那裂缝，像触到一个旧约定。时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，把他和过去的缝隙一针针缝上，也是一针针撕开。

“她的名字叫小兰。”李潜说，声音低到只剩下自己的耳朵能听见。他把名字放在空隙里，像放上一枚硬币。温瞳孔一收，老吴的口袋指节一顿，三个人的呼吸同时往后缩了半拍。

温终究是先开口，字字如铁板钉钉：“小兰走了那天，我在后巷看到过一个人，披着雨衣，手里拿着车牌抹布。我没叫警察。我以为——”话到这儿她顿住，像是把一把刀收回鞘里，留下刀口的血丝。

老吴忽然笑了，声音里夹着不可收回的懊悔和怨恨：“你以为能不参与？你以为这城里有不买卖的东西？李潜，你不知道你当年留下的账有多深。”他伸手去摸那只布鞋，手在空中停住，手指的颤抖像是在算数。

雨又下了。水珠沿着老李的手背滑下，把那颗牙的裂缝冲亮。李潜把牙送到眼前看了又看，然后咬牙把它放回布鞋。声音极轻，像是给自己下判决：“我来拿回欠我的东西，不是来讲道理。”就在他合上鞋的那一刻，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大，但像是一把钥匙，打开了他心里最隐秘的门：

“她给你的信，在你走的时候我藏起来了。”那声音温而不善，像冬天的风口。李潜回头，雨水沿着他的睫毛坠落，落在布鞋上，溅出一圈黑色的渍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泪，只有答案的重量和一个名字慢慢沉下去：龙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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