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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像被一只干了的手揉过,软得没有边。江锦趴在青砖上,额角还有昨天妆粉的细屑,手掌贴着潮冷的缝隙,能摸到灰窑里余温的湿气。她缓缓抬头,四周是错落的檐角和斑驳的窗棂,风从走廊尽头挤进来,带着酱油和湿泥的气味。
一个男人踢开门,步子重,鞋底的泥巴抛在门槛上如同散落的铜钱。他眯着眼,看她。声音像刮刀:“醒了?小心别把人吓死。”
江锦抬手拂了拂眼角的粉,语气平静,声音像把针线收好:“我记得片场里有咖啡和化妆师。”
男人的笑里有火。他伸手把她拉起来,手掌粗糙:“你这演员,台词记不住我就把你丢墙角喂鸽子。赶紧化妆,三点准开机。别嫌我着急,没你闹腾好戏也上不去。”
走廊里飘着干草和陈年香烛的残香,脚步声在瓦片上敲出节拍。江锦抬脚,发现自己穿着一双旧布鞋,鞋面缝着粗线,线头在那里像小舌头。她蹲下掏出鞋底,里面塞着一枚小铁盒,盒子上用钝笔写着两个字:锦儿。
盒盖轻啷一声。里面躺着一颗白得不光滑的东西,像把月亮剥了皮,还有一小张纸,字迹是走路的笔,急促又熟悉——“你欠我的笑。”
周围忽然安静,连风也停了。男人的眉头短短一动,声音低了:“这是谁的嘞?不干净的东西,别拿出来。”
一个老妇人从内室探出头,眼角堆着褶子,声音带着乡音,像河里的石子被水拍过:“锦儿,别怕。阿婆记得,你小的时候总把笑藏在袖子里,吓得老头子都不敢看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在门框上搓着一方旧漆,漆下是光滑处,像是多年的指甲印。
江锦把盒子夹在掌心,像捧着一件不想对人承认的秘密。她的嘴唇微动,念出那句字来,仿佛在念别人的名字:“你欠我的笑。”声音里带了点儿不可思议,也带了点儿告白。
男人哼了一声,嘴唇撇起,像要说笑话,但却停住了。他说话的口气粗糙,带着北方小镇的直率:“笑能欠?欠了就去还呗,别带这些鬼东西添乱。”
江锦把盒子按在胸口,才发觉手心被汗湿了,汗和盒子里的白物体在掌心相碰发出细响。她闭上眼,任凭回忆像潮水把她冲回去——片场的灯光、导演的喊声、化妆师递来的那杯冷掉的咖啡,还有镜子里一个她不认识的微笑。
门外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,像被人扯断的弦。哭声很近,走廊尽头一个瘦小的影子向他们跑来,满头泥点,鼻子通红,喊着:“娘——”
空气里的东西突然沉下去。男人的脸色变了。老妇人手一抖,口中只剩下一句不成形的话:“不会吧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孩子扑到江锦面前,索性把脸埋在她衣襟,啜泣带着泥土的味道。江锦的手指在孩子的后背上僵住,想起某个夜里她把笑藏进袖子,想起那颗曾经丢失的、被叫做“笑”的东西。她低下头,孩子的头发粘着灰,额间有一道像刀划的疤,孩子在她耳边发出嘶哑的声音:“你终于回来了,娘。”
这一句话像冰一样刺进胸口,迅速占据了所有的温度和空气。江锦的心口像被一只手用力捏住,疼得清晰。她看向男人,男人的眼里也有瞬间的慌乱,他往后退了半步,嘴唇开始颤。
江锦放下盒子,铁盖撞在地上,发出脆亮的声响,像未说完的话被猛地切断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从纸缝里钻出:“我没演过这个角色。”
走廊的灯忽明忽暗,影子在墙上摇晃,像被撕开的旧布。孩子更紧地抱住她,指节发白。江锦抬手,指尖碰到了孩子额上的疤,那疤下方,细小的一道白色疤痕,形状像字母,像某个名字的残缺。
她终于知道什么东西被欠下了——不是笑,不是台词,而是时间。那个名字在她心里翻滚,又被她努力压回去。但现在有个小声在空旷的房间里爬上来,像针扎在耳膜上:她回不去了。她再也回不去了。
她的声音收紧,干脆利落:“叫我江锦。”
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。墙上的油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,重重叠在一起。江锦握着孩子的肩膀,手下有的是刚从盒子里捡出的证据——白色的、冷得像骨头的东西。她抬眼看向窗外,雨刚停,石板仍旧湿亮,天空里有一条裂口,像被针挑开的伤。
她的嘴里有话,却没有办法像台词一样复述。她明白一件事:这座房子里,有些账,早已被别人记好了,她的出现不是偶然。她把铁盒重新拧紧,声音低得像从井里爬出来:“好。那午夜福利视频就把欠的还清。”
孩子的啜泣止住了,屋子里只剩下她心跳的回声。江锦站起身,脚步沉稳而冷静,像是要把每一块瓦片都踩出声音,让过去的每个名字都回来听她一遍。她的影子在灯光下拉得更长,像一道刀口,直直指向院子的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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