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像一张冷却的铁板，天还没有亮，码头的木板湿滑，泥沙粘在靴底。她站在离岸两步的位置，手里拧着湿掉的围巾，指节起了白茧。远处有个身影背对着海，肩膀微耸，不像来观景的人。

他听见脚步，转身。脸上的刀疤在灯光里像一条旧裂缝。战胤的眼神没有惊喜，也没有愧疚，像淡了的墨，平平地看她。湿气在他鼻翼上浮动，这是个早起的人的气息。

"你来这里做什么？"她把声音压低，把每个字咬得清楚。没有哭，没有埋怨，只是像在念一张清单。

他抬手，揉了揉额角的短发，动作慢得像在计算。他说话短，声带里有海风的沙子。"住这儿。"三个字，像石头丢在水面上，有涟漪却没有回声。

她笑了一下，冷笑。"住这儿？你消失了整整两年。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？像被撕了一道缝，从里面漏光。"话是说出来的，但她眼里有东西在后退，像被压在胸口。

战胤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外套里摸出一个小铁盒，盒边有被风磨出的银白。手指在铁盒上转了两圈，指甲里带着盐渍。他没有递上去，反而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板上，像放下了什么重物。

她弯腰，手伸过去先触到的是冰凉的金属。打开的那一刻，海风好像都停了。盒里是一个小小的针织帽，褪色的蓝，边缘线迹松开了几根。还有一条医院手环，塑料已发黄，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三个字——海彤，和一个日期。

她的手僵住了。气息被钳在喉咙里，胸口像被人扣了个钉子。记忆像潮汐回来了：那张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床，冷得像冬天的石头，夜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机械在运行。那天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承受了一切。

战胤的声音轻得像有人在玻璃上画线。"我来晚了。"他说得简单，像是把一口烟吹出去。"不是我不来找你。我曾经在那医院门口守了三天三夜，守到他们把那顶帽子收好，给了我这条手环。你走了以后，我每周去看看那个地方，像个傻瓜。"他笑，笑里没风情，只有旧伤口摩擦的声响。

她的下唇颤了。眼泪没有落下，像是眼角被晒干了。"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"她几乎是用命令的音调。话里的怒和痛混在一起，像刀刃又像冷水。

战胤低下头，指尖紧了紧帽檐的毛线，发出布料摩擦声。他说："我怕你恨我。你曾经说，不要我成为你的牵绊。我以为，留着就能让你自由。"他抬头，眼睛里有东西颤了。"我给他取了一个名。胤。"他念出自己的名字，短促，像是放下了一个炸弹。

这一刻，海风像刀片一样刮到她面颊。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挤到这里——远处轮船的嗡鸣，潮水拍打码头的节拍，战胤的呼吸。她愣住了，头里空成一片。

"你给他你的名字？"她的声音像裂开的冰，听着自己说这句话，像是一场荒唐的笑话。她的手不自觉抓住了那条手环，指甲压到塑料上，起了血点。

战胤没有辩解。他站起来，身体的轮廓在灯光下拉长。"我不知道怎么叫你回来。把他当成你的名字，可能是我最后的勇气。海彤，我……"他停住，像一个无力的祈祷。

她想要怒斥，要责怪，要把过去的所有孤独都推回去，但声音在胸口碎成渣。她把帽子举到胸前，像护着一块破玻璃。风又刮过来，帽子的一角沾上了海盐的味道。

她把帽子伸给战胤，动作平静得像儒雅的割断。"带走吧。"她的声音只有一层褶痕。战胤伸手接过，手颤得更厉害，帽子在他掌心里像一只小鸟。他闭上眼，像被风扯掉了什么。

海面忽然跃起一道白光，像刀划过黑布。帽子在两人之间，像被点名的罪证。战胤把它抱到胸前，像抱住了整整一段无法说出的岁月。他转身，步子慢，脚步声在木板上沉到骨头里。

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，想起那个名字，想起两年前那空洞的夜。手中剩下的，是条发黄的塑料和一张未干的叹息。风把手环吹离她的指尖，滚到板缝里，卡在那里，正好停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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