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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里凉得像被削薄了的玻璃,光跟着屋檐缝隙漏下来,割出几道冷。柳清坐在矮几边,手里是一盏已经温了又凉的茶。她的袖口卷得整齐,露出一节疤痕,薄得像被时间风干的叶子。她的眼睛不动,像窗外被霜覆盖的水面,只要有风,光就会碎成几处。
门吱的一声,两个男人进来。先到的是个矮胖的,脸上像糊了面粉的馒头,声音里带着南边的口音,话来就重:“今儿来是讲正事,别绕弯。柳姑娘,咱们都心知肚明,该做的事你知道的。”
他把一张折得旧旧的纸推到桌上,手指粗糙,指甲下都是黑。纸上压着一道红印,像虫子在干纸上爬。柳清没有伸手去看,茶杯颤了一下,热气升了又散。
跟在后面的男人声调安静,像夜里的钟:“按旧例,债契未出,府里无从。经查柳氏当年曾与本府人有约……此为证。”他说话慢,字里有刀口,像是割开的痕迹留在空气里。
胖子冷笑,“别装傻。你当初抱了那孩子,藏了几年,现在想赖。人情没了,债还得还。”他伸手想捏住桌角,手的动作像要把桌子捏成两个。
柳清抬头,第一次开口,声音很低,也很短:“孩子叫谁?”
胖子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更烧,“哈哈,你还记名字?叫‘小清’。听着就能让人心软。”
屋里的温度一瞬冷了,像被抽走。柳清的指尖碰到那张纸,指甲靠上去,纸边卷起。她看见那纸的折缝里有一处褐色,像被泪染过。她的嘴唇一动,没有声音,但眼里浮出了一张小小的笔迹,歪歪扭扭,一行字在旧纸上歪斜:妈妈,别把我卖了。
那几个字像针,从她胸口穿过。她的手抖了一下,茶盏磕到了桌沿,发出清脆却短促的响。屋里像被针扎过的布,连呼吸都小心。
胖子看到她的表情,笑声里有湿气,“看到了吧?你自己留下的。没人能护你。这纸一撕,都是你欠的账。”
柳清把手伸得更稳,动作像一种仪式。她没有撕纸,而是把纸摊开,指尖在字迹上划过,像在读旧时的病历。她的声音很冷,条短:“那孩子叫小清,不是我卖的价格。”
学者般的男人眼神动了下,他放下了客套的秤杆,声音里带了点年轻的急:“柳姑娘,府里有命,字据上有章,别让自己……别跟自己过不去。”
柳清笑了一下,笑没有声音,只把那纸折成了一只很小的船。她的动作平静,像是把什么放进了刀口里。她把那只小纸船放在胖子的茶杯边,茶水里,纸船慢慢吸着开了边。
胖子的脸色瞬间不自然,他伸手要抽回茶杯,手又停了。柳清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被冰渗透的火。她把最后一句话吐出来,像是归还了一件旧物:“孩子的手,从来只握过我一根指头。你把它们都数清楚吧。”
屋子静下来,只有茶水慢慢吞没那只纸船的声音。胖子蛮横的肺腑里有地方开始冷,学者的额角冒出细密的汗。他们都知道,桌上那张旧纸并没有定她的命。可更危险的,是她掀起了一块旧布,从里面露出了一根旧小指环——盘旋着深浅不一的刀痕,和一个早被人遗忘的名字。
柳清站起来,围袖落地像一阵风扫过灰尘。她的背影窄又直,像是要穿过这间屋子,穿过去的人都会感觉胸口挤痛。她放慢步子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眼中没有恳求,也没有恨,只有一件让人窒息的平静:“再争一次债,把孩子的名字记好了。叫他——小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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