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床板在午夜里的声音像旧报纸,被人一页页揉碎。窗外的霓虹来回擦过木头的缝隙,投下一条条冷的光。林夕把钥匙插进门的瞬间,手指觉得凉好像浸过水,指节有细小的白。房间里只有煤油灯式的路灯从玻璃里溢进来,空气里带着干洗店的香味和遗忘的衣物的霉味。
“屋里进水了?”门外的脚步声粗糙,像没磨利的锯齿。是老宋——房东,嗓门短句,话像斧子。林夕放下包,声音软得像折过的布:“没有。只是——”她停住,不想把什么说出口。话没有说完,被床板下头的轻响截断。
响声像一个,两个,三下。不是老鼠那样急促,不像风吹动窗帘的长呼吸,更像被什么物件半推半挡地挪动。林夕的手指主动攀上床沿,指甲白了又红。老宋一把掀开床单,粗糙的手掌拍着床板像拍桌子:“说了什么东西?”
床下是黑的,近得像能听见倒吸一口气。林夕趴下去,鼻端触到灰尘里混着旧牙膏和花露水的味道。她看见一个鞋盒的边角,盒上贴着胶带,旧而发黄。她伸手,指尖摸到纸面上的一条皱褶,像是时间指着的口子。她的手在动,心像被细细绳子往胸口里拽。
老宋从口袋里掏出手电,光划破黑,照在纸盒上。手电光像刀,白而不温柔。他的声音变得更短,“拿出来。”林夕手里热,像被烫。一打开,里面不是想象中的破布,而是一叠照片和一只小小的布鞋,布鞋里塞着一张皱得发硬的纸条。
照片边缘发黑,是她脸的侧影,光影不足以辨认笑容;有一只小手被她的手握着,指缝里有黏黏的污渍,像是果酱。纸条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:妈妈别走。字迹里有稚气,也有胆怯,笔画最后一横拖得不全本。
这一行字像一根针,突然被人从她胸口穿过去。林夕的呼吸在胸腔里撞击,一声接一声,变成了短促的叹息。她的手在颤,但并不明显。老宋咳了两声,声音里带点不耐:“这是谁放的?谁做的戏?”
林夕翻看照片,越看越像一把刀子往回抽:照片里有一个小床边的角落,角落里有个贴着贴纸的玩具熊,玩具熊的眼睛被剪掉了一只。她记得那只熊,记得它被塞进别人的包里,记得那天她下了车,灯光像刀,车尾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。她记得,但像不属于现在的记忆,像被其他人的时间替代。
床下的黑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,很小很细,像夹在被褥里的沙子滚动:“妈妈……”声音不是记忆里的回音,是现在的刹那。老宋的手电向声音指去,光打在床脚下的空隙,那里有一只小脸,眼眶里有未化的泪,脸上有灰,嘴里却能清楚地说出这两个字。
林夕的世界像被一只手猛然撑开,又以一种陌生的速度塌了下去。她看着那张小脸,想起自己当年推开的车门和没有回头的脚步。她的嘴唇干燥,声音出来像被铁丝割过:“你……怎么在这儿?”孩子睁大眼睛,眼里没有责怪,只有等待,像一枚未曾被掰开的种子。外头路灯翻了个身,光线斜着把他们都拉长。床下的黑仍旧密,像没有尽头的一句未说完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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