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往下滑,落在工作台上的泥粉里,像把细小的指甲刮出刺耳的节拍。乔梁把手擦在围裙上,动作慢得像在把时间揉平。他看着站在门口的叶心仪,门缝里的灯光在她肩头拉出一条冷刀。
叶心仪抱着一个小纸箱,纸箱被雨打湿了边角。她把箱子放在台面上,手指按住纸皮,像是在按住什么不肯流出来的东西。她的眼神干净,像是经过筛选的河水,淡淡几声就够了。
乔梁走过去,指尖碰到箱盖,停了半秒。盒子被打开,里面立着两双小鞋,一本折角的涂鸦册,还有一张被折成方块的照片。灯光把照片的边缘烫白。叶心仪的嘴角不带笑。
“这是?”乔梁的声音短。像是抛出一块石子,等回声再说话。
叶心仪抬头,看他。她说话有节奏,像在把每个音都称重:“这是他的。乔安的。”
三个字落在空气里,像一把针扎进胸口的衬衣。乔梁的手迟缓地伸过去,指尖碰到那双小鞋,鞋上还有一处不规则的泥印,像是孩子跑进他工作室时忘了脱鞋的证据。时间在那一刻断成两半。
“乔安?”他重复。声线里有裂缝,像旧墙突然探出缝来。
叶心仪合上涂鸦册,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。她把册子推到他面前,动作干净利落:孩子的画里有一栋房子,一棵歪斜的树,还有一个模糊的小人旁边写着两个字——爸爸。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被风吹着写的。
“他写的。”叶心仪平静得出奇,“他问我,‘爸爸什么时候来?’我说,等下雨停。等了三年,雨还是没停。”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刻轻了。不是哀求。不是指责。只是把事实放到桌上,像把药剂倒进杯子。
乔梁翻开照片,是孩子靠在叶心仪肩上的背影。照片里叶心仪的头靠得很近,像是要把所有的重力都压在那一点上。乔梁指关节发白,压住照片边缘,像怕它从指缝滑走。
“他在托班。”叶心仪说,“明天早上八点,十里外。你可以去看看。或者——”她把话截断,像收回一把刀。
乔梁突然笑了,短促而干涩:“你这是来试探我?还是来炫耀?”
叶心仪没有笑。她把一只小鞋递到他手里,鞋底还有一道被磨薄的白线。她的手指触碰他的掌心,两人之间瞬间传来一股温度,像电。
“我不是来试探。”她说,“我来告诉你。你有选择。或者去,或者不去。无论你选哪个,他都会记得你曾经路过他的世界。”
乔梁把鞋举到眼前,灯光把鞋裹成一个微小的孤岛。他听见远处楼道里有个孩子吵闹的声音,像是从别的生活里穿过来。声音里有句断断续续的叫喊,‘爸爸——’那一声像刀片一样切开他的肋。
他把鞋扣在胸口,手指绷得僵。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;他知道一旦开口,就会摔碎所有尚可挽回的东西。最后,他只是像本能一样问:“他……会认我吗?”
叶心仪看他的眼睛,那里有泥灰,有灯光,也有某种他多年不曾允许自己的软弱。她的声音很轻:“会,也不会。记得的名字比记住的人简单。他把你的姓写在画上了,叫‘乔安’。他不知道这个姓背后的故事。”
乔梁的指关节轻响。他把鞋压得更紧,像是想把名字按进胸里。雨打窗的节奏突然加快,像有人在屋檐下敲着节拍。叶心仪站起身,箱子合拢的声音像关上的门。
“明天八点。”她说。然后补了一句,声音像刀口刮过:“如果你去了,别带昨夜的酒气。孩子怕那味道。”
她转身的时候,灯光照出她肩上的一条浅浅印子——像绷带压在皮肤上。乔梁看见那印子,像看到自己在她身上留下的旧伤。他低下头,把鞋放回台上,鞋头对着灯,像一只小小的船,停在被风吹皱的光海里。
叶心仪在门口停了半秒,又回头看他。这一次,她没有多说,只把箱子抱紧,像抱着一个秘密。门关上的声音,带走了最后一点灯光。
乔梁站在桌旁,手里还残留着鞋的余温。他把掌心按在胸口,听见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刚刚裂开,然后沉下去。外面雨没停。房间里只剩下小鞋的影子,和一个名字在墙上慢慢延伸:乔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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