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把院子压成一张褶皱的纸。瓦檐下的水珠像针尖一样冷,滴在青石板上,响得细小却断续。子站在门外,怀里有个包,包里是旧衣和一只小木盒,手指在布上绕来绕去,动作像是在问路。门缝里挤出一缕灯光,像条瘦长的舌头。
门被推开,是阿黄,脸上布满盐一样的皱,声音粗,却有条不整的笑:"你总算来了。鞋脱了,外头的泥别带进来。"她的句子短,嘴里像掐着烟,吐词快又干。
里面,卧房的灯更昏。被褥里有人的气息,像老书的纸味。床上的女人闭着眼,手里攥着一小块布,布边缝得歪斜。她的呼吸像旧钟,慢。只一两个音节能打断。
子把包放到地头。木盒在他手心里沉得像石。他蹲下,手指一边抖一边解扣。木盒盖子被磨得暗光,扣子还是母亲当年做衣服时剩下的黑扣,线头短而熟悉。子伸指去碰,指腹蹭到一圈褐色,像是岁月留在东西上的指节。
阿黄在门口等着,脚下一踏一响:"你爹那年走得急,钱没来得及挖,孩子也——唉。"她把话绷成一条粗线,话里带泥土的味道。"你别整那些假正经的。想问就问,别站这儿晃。"
床上的女人翻了个身,眼皮动了一下。声音从被里挤出来,像被褥里的风:"把它拿来。"她说的字少,像是把欠的都还完了才说的。"名字……不是你爹起的。"她停了,手指在被单上划出一道白痕。
盒盖一开,先是皮鞋的一角钻出来。是一只小鞋,皮面裂了,缝线松出一撮,看得出常常被咬过的痕迹。子把鞋提起来,鞋底有一块小红泥,指尖带出一条干痕,像血又像果酱。那一刻,房里所有的空气都缩进他的胸腔。
阿黄的声音像翻旧账:"当年村里闹灾,死了好些娃。他们要把那孩子安葬,可怕的是没个能念的。后来有人说,活着的人能顶礼,能念名。你娘就……她敢做事。换了孩子。你就来了。"她把话一抛,像扔了块石头在瓷碗里,响得高而明。
子把鞋摔回盒里。响声低,但像砍向根骨的斧。床上的女人突然笑了一声,笑里有草木断裂的响:"既然活着,就叫他子。"她的笑不长,像断线。子看着她,想把眼睛借给别人借几分钟。话没有出口,只有胸口的一个空洞,像被人挖了一把。
他从盒底翻出一张褪色的照片,照片角落写着两个字,笔迹歪斜:"子——卯年。"字是别人的,字下还有个小小的印记,像指尖按出的圆点。他定住。听见外面有孩子的笑声,清亮,跑过院墙,像水流越过缝隙。
子站起,把照片压回盒里,把盒盖按紧。月光从窗棂斜进,落在木盒上,像刀口。他的手指在盖缝上划了一道白痕,像在刻名。门外,孩子的笑声越近,越清晰,仿佛在为一个已经埋好的名字唱着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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