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漏出一条淡黄的灯光，雨点在走廊的铁门上打出碎碎的节拍。梅推门进来时，鞋跟在门厅的地砖上敲出两个短促的声音，像是在问候，也像是在提醒自己还活着。

客厅的台灯只点着一侧，光斑落在茶几上的一摞信封上，边角都已经磨得软塌。她站定的瞬间，沙发上那个人没有回头，只是把一张信纸压得更平，指尖像是在数着什么。手指节白得像木头。

“回来啦？”他的声线低，准；像关掉了闹钟又重新设定。没有惊喜，也没有责怪，只有不合时宜的平静。

梅脱下湿了半截的外套，水珠在袖口上打个小转，像是怕被看见。“下雨又堵车，你说你等我喝了几杯茶都凉了。”她的语气里有不满，也有想要掩饰的紧张。她走过去，踮脚从他背后看见那摞信上写着她熟悉的笔迹——幼时的姓名，年岁的缩写。

他抬手，微微挡住，不急不躁。“别乱翻。”这句话没有提高音量，却像一只手把她的喉咙勒住。

梅笑了笑，笑里有硬刺。“你哪来这么多我的信？爸妈都把旧东西收到了仓库。”她的声音换了口气，变得有点尖锐，像是想把屋内的空气刺破。

他终于转过头。脸上没有笑，眼底反而更亮了些，像是把灯光当成了一种考察工具。“这些不是旧东西。是时间留给你的证据。”他说得很慢，像在背一段课文。

她伸手想去拿那张信，指尖刚触碰，纸边就被他一把扣住。手心靠着手心，邻近却被隔成了两半。梅的手僵住——那一刻，客厅的钟像是跑慢了半拍，滴答声变得异常清晰。

“你总说要独立，要有自己的生活。”他把信收回，语气里没有责备，有的是算计后的温柔，“我为你保留着。等你想起来我在的时候，你就会知道，我做的都是对的。”

“你保留？”她盯着他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嘲笑，有一个人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，像把她当成家里唯一的一盏灯来守护。可那光像铁丝，能勒住人的脖子也能照亮人脸。

他没有开口，手里的信纸翻到一页，露出一行短短的字：别让任何人把她从我身边带走。梅的心被这一行字顶到嗓子口，像一把冰凉的刀。

她突然笑了，笑得有点干涩。“你是不是疯了？”声音低了，像是在和自己争论是否该后退。

他把信重新塞进那摞里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把什么破碎的东西缝合起来。“我疯了。”他说，“也许。但疯子是不会让你受伤的。”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光，像夜里忽然跳动的火星。

窗外的雨停了，玻璃上留着几条拖得长长的水痕。梅盯着那条水痕，想起小时候他替她擦眼泪的手掌，想起他为了一个小故障整夜不睡。那些记忆像潮水，把她推回到无法自拔的海里。

她把手抽回来，指尖带着一条冷冽的水线。屋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到墙上，影子长得不自然，有着刀刃一样的轮廓。梅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刀刃上，轻一点，就会滑下去。

“如果有人真的想把我带走，”她说，声音平静却带着决心，“那你也别想安静。”话出口的时候，她看见他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。那惊讶像被掷中的玻璃，碎成很多小光点。

他没有回答，只是把那摞信揉得更紧。最后，他抬手，指甲勾起一枚小小的布扣——是她小学时校服上掉落的。布扣上的线头已经磨得发白。

他把布扣贴在她的掌心，指尖温度低得让人颤了一下。“别走。”他说。

梅握住那枚布扣，掌心里觉得到处是细小的裂纹。窗外的路灯亮起，黄光斜斜地落到她们身上，像是给这个夜晚打上了注释。她站着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听见客厅里被封存的信纸相互摩擦的声音。

门外，有脚步声。不是楼道里常有的回家声，也不是雨停后的寂静。那脚步急促，像把夜里的空气敲出一个洞。梅的视线从他的脸移到门口那条黑影，门把手下的冷光里，钥匙还在，门外的风把信纸翻起了一页。

最后一页上，除了她的名字，还有一个地址。她的嘴唇干得发疼，像被灯光烤过。房间里只剩下布扣，和两个没有立刻说话的人。夜，不再只属于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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