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堤上的雾还没散完,彼岸花在浅黄色的晨光里像燃着的东西,叶子收拢,花瓣向外张得很僵。一阵江风带着泥和水草的清腥,吹到她的脸上,凉得像有人用冰块摸过。林梅把围巾往上提了一寸,指尖还湿着昨夜没擦干的汗,像一只小动物挠着花杆,动作很轻,但手心在抖。
“又来了。”老周蹲在不远的石阶上,烟头夹在嘴里,吐出一股短短的烟圈。说话的时候他眼角有一条缝,像刀割过留下的旧伤。话里没有祝词,只有干涩的陈述:“这地方,早晚不开口的事情多。”
林梅没有应。他弯腰拨了一把泥,指甲缝里有黑线,像年头。她看着他动,像看着一件必然发生的事情。风把雾推到河心,远处的渔船只剩下轮廓,好像有人在水上削了一刀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老周忽然问,像摸口袋找东西那样随意。问题里没有柔软,只有探底。林梅的嘴唇抿得更紧,鼻子忽然酸。她低头,指尖在半掩的碑前划过——石头干凉,表面落了一层淡淡的水珠。
话一出,堤上好像多了声响,细碎的石粒滚到脚边。她说话慢,像在算数:“林梅。”声线不高也不低,像扳动一根旧弦。周边的花瓣被她指腹划过,发出一阵轻微的纸擦声,那声音里有怅然。
老周两眼一亮,嘴角往上,像投了筹码:“这名儿不多见,记得。你……是来祭的?”
林梅的手抽回,袖口沾了些土。她的目光投向碑后的空地,那里刚被挖过,土堆成不规则的小山,铲痕里还留着潮湿的光。她摇头,声音像是拆信时拉开的胶带:“不,是找人。”
老周的脸板了一下,他突然站起,脚步不稳,踩碎了一朵倒下的花。声调变了,带着本能的护短:“找人?这河边跑不得人的。昨夜吹的风里带着哭声,你一个女子,别乱走——”
话未说完,林梅已经蹲下,用指尖刨着那块刚揭起的泥。泥就在指缝里,冷得像别人的手。她把手伸进小坑,摸到一块光滑的东西,粗略,边角被土磨圆,像旧时的印章。
她抬起,贴在额前看了看,阳光透不过雾,东西的轮廓有些朦胧。老周凑近,嘴里咕哝:“不妙的东西,别碰——”
林梅却把那物件翻过来,那里刻着字,笔锋不深,却整齐——四个字。她的呼吸全部停止,时间像一张纸折成两半。老周的烟柄垂下,恍惚间烟丝断了。
字是自己的。林梅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像被抽走了电。她看清楚了,下边还有几行小字,日期。那行字的墨迹还没有完全风干,黑得刺眼:出生一九九二,卒——下周。
老周的表情在一瞬间变薄,像白石被刀切过,声音被压扁掉:“这……谁开玩笑?”
林梅的手指开始发疼,血从指甲边渗出一点点,垂到那块石上,像有意识地扩散开去。土里还有新的印子,像小掌心按下的痕迹,清晰得让人窒息。她的眼里没有泪,但有光在动,像异物在眨。
她站起来,背脊突然挺直又软下来,如同被拉紧的弦让出一个空档。风把花的香气扬过来,甜里带着腐败,像从别人嘴里听来的秘密。林梅把石头放回坑里,用两个手掌把土按平,动作机械而决绝。
老周哆嗦着把烟掐灭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赶紧走,别在这呆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手在口袋里摸到一张旧照片,边角被折得透明,里面是一个小孩,笑得不整齐,眼睛里有一粒泥。林梅把照片叠好,指甲的血点在白色上晕开一圈,像一朵小花。
河面忽然有声,像有人在远处放了一盆水。那声响把一切都撕开——比风更近的,像熟悉的名字从水里被吐出来。林梅抬头,雾在她的发际回旋。她的声音很轻,几乎是自语:“我来过一次了。你怎么知道我会回?”
风停了一瞬,花叶安静,只有那块刚埋下的石头在土里沉默。林梅把手放在石面上,掌心贴着冷。指关节发白,像按出某种计时器。下周的日子像一个刺,隔着时间扎进来。她闭上眼,就听见自己的名字在耳边长长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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