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下的雨断断续续，像老小说里不合拍的鼓点。市场还没完全醒来，木桌上几只玻璃罐泛着淡淡的光，罐里樱桃被蜜浸得透明，像小小的红灯笼。樱子站在摊前，脱了湿手套，指尖按着外面一层薄薄的雾气，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留下一圈白。

“还认得我罐头？”摊主把布条一撩，声音粗而低，像河床里的石子。他的手指粗糙，指甲里还有腌菜的白。说话不急不缓，像是在叙述日子。

樱子看着那只罐，罐口贴着旧标签，字迹斑驳——是她母亲的字。她的手指抖了一下，按住标签的边缘，像怕把什么连同字一起抹掉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平稳得几乎像念账：“那年夏天的？”

阿祝点点头，眸子里有影子滑过。他从后面拿出另一只小罐，动作熟练，像是在开学的课桌抽屉里找铅笔。“那年雨大。你妈妈说，要把最好的一批留着，等你们回来一起吃。”他放下罐子，罐里只有一颗樱桃，浮在厚重的蜜里。

樱子看那颗樱桃的时候，呼吸卡了一下。蜜面上有一圈细小的气泡，像浮着的眼泪。她记得那天她背起行李，母亲在门口笑，说什么“走远了也要吃甜的。”她离开的时候，母亲把樱桃装进一个小罐，塞到她包里。那罐摔破了。她从没再见过全本的蜜樱桃。

“你为什么留着一颗？”她问。话语里有锋利，也有一点儿羞涩的求证。

阿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拭了一下桌面，动作像老式钟表回拨。他的声音里有泥土味：“有人告诉我，樱桃不能那么随便吃完。重要的，就留一颗。你知道的，重要的东西会让人等。”

这句话很普通。可在雨声里，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积水，溅起的纹路把她心里的沉寂震出回声。樱子记起母亲最后的笑，记起那个被塞进包的小罐子破碎时她愣在原地的手。她的指节发白。

阿祝伸出手，把那只只有一颗樱桃的小罐推到她面前。罐盖的内侧贴着一张小小折叠纸，边角已泛黄。她几乎没有意识地伸手去摸纸的边界，触到的是她自己名字的笔迹，笔迹是她已经不常看到的那种—母亲写字时的歪斜与力道。

“你回来就好。”阿祝说，不加修饰。句子短，像切断的线，声线里有干燥的草香和岁月的安静。

她没有接话。手指捏住罐盖，拧开时蜜的甜香混着潮湿的木头气味窜上来，像是把过去硬生生推到眼前。樱子突然笑出来，笑得像被石头撞到喉咙，笑里有说不出的疼。

她取出那颗樱桃。它比记忆中的小一些，皮薄得像能透出光。她把它放在掌心，蜜顺着指纹慢慢流下，黏在指缝里。阿祝侧过头看，眼神里有一瞬不合时宜的温柔。

樱子把樱桃送到嘴边。她没有立刻咬下去。她的睫毛上积着雨水，像被捻紧的线。她吞了口口水，声音在贴近木桌的空气里很小：“我走了那么久，怕是连甜都忘了。”

阿祝笑了，像是听见了一个老笑话：“甜，忘不了。就怕你还想不回来。”他的话停住了，像是把什么扔在石子上，折回来的回音浸湿了桌脚。

樱子咬下去。甜先来，厚重而直接；随即，一丝酸，像旧书页边缘的霉味，咬在牙缝里让人抽动。她的嘴角抽了下，眼里却没有泪。她把空罐递回去，手指上还有未擦干的蜜。

阿祝接过罐，指尖触到她手背时，停顿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罐子放回原位，盖上，然后把布条又拉过来，像给某样仍在呼吸的东西蒙上被子。檐下雨还在，滴在木条上，啪地有节奏。

她转身要走，脚步慢，像怕惊动什么。阿祝叫住她：“樱子。”她停在门口，肩膀带着湿气。阿祝把那张小纸递出来，指尖颤得很轻，纸上只有三个字，墨迹微晕：等你回。

她接过纸的时候，指缝里的蜜皱起一道线。纸薄得像可以透过来看到一个名字。她没有抬头，只把纸放进自己的口袋，像把一枚重物收好，背过身去，雨把她的背影拉长，像一道翻不回的旧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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