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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在院子里绕了两圈,带走了几片还没绿透的柳叶。林春把门半掩着,脚尖在门槛上磨了两下,像是在把体内的东西往外蹬。她的手里攥着一把缝衣针——旧家里总能找到旧东西。针头在昏黄的光里闪了一下,她把它别在衣襟上,像别一根小旗。
屋里有茶味,但不热。桌上的杯子里漂着茶叶,边缘粘了圈薄薄的灰。父亲坐在窗边,背影比她记忆里要瘦,肩膀微微耷着,像一棵老槐树欠了春雨。见到她,他没有笑,也没起身。只是抬手,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,指头抖了抖,像是没力气完成这个动作。
“走了这么久。”林春把外套甩到椅背上,声音不高,不温不火。她学着从前的步骤,把壶儿端起来,手指触到壶把的瞬间,微微僵了一下,像怕什么东西烫手。父亲抬眼,瞳孔里有光,但很淡。
门外赵大娘的声音穿进来,带着泥土味和县城口音:“哎呀,你终于回了?上个月我还跟你妈说,这孩子不会忘家。来来喝口热的。”她的口气像敲石头,直的。林春笑了一下,笑得像被风吹散的纸。她放杯,杯沿碰得清脆,然后又沉了下去。
顾舟来了,鞋子在门口放得整整齐齐,他的说话像流星,短促而带着重量:“检查结果我看了,化验单在这儿。没什么大碍,别瞎想。”他把报告摊在桌上,手指沿着数字滑过,像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。父亲翻了一页,眼睛眯成一条线,又像是要找一个熟悉的字,始终没对上。
林春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数天上的星,指头一点一点,慢慢数到十,然后又从一数起。那时候他有声音,像河水。现在他有话,说得更晚,像劣质录音机卡住了。她凑近了,等他念一个熟悉的字。父亲却轻声说了句:“你——你是谁来着?”
这一句像锋利的石子,穿透了她的胸。她的手在桌下磨了磨指节,指甲刮出一声小响。屋子里的光停了半拍,像被人按住了呼吸。顾舟脸色变了,他想解释,语速却突然慢了下来,找到的是医学词汇,而不是安慰。
林春笑了,笑里夹着一层刀锋。她走到父亲跟前,弯腰,几乎是把脸贴近他的嘴巴,“我是春,林春。”声音很近,很平,却像一把钥匙,在很久以前的锁上转了一圈。父亲眼里有潮水似的东西刮过,但他仍旧没有抓住她的手,只是呆呆地把手放在膝上,手背像被风干了的叶子。
她把口袋里的小纸条摊开,是几年前她写的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,字迹歪歪扭扭。父亲的眼睛忽然有了光,像取回了一块失落的镜片。“这是……”他嘴唇干了,声音极细,像快熄的灯芯,“春天的名字……”话到这儿,他笑了,一个声音很小的笑,像有人从远处扯响了一根线。
但他不记得她。不是不想记,而是记忆里的房梁塌了一大片,任何东西落下去都回不来了。林春的眼眶热,但她没有抹。他抬手想抓她的袖子,手指却触到空空气,像抓住一阵风。她把那张纸条悄悄塞进他的手里,手指在他指间停留了一秒,像按下了某个不该按的按钮。
外头的柳条伸出新芽,嫩得几乎透明。林春出了门,手里还挂着缝衣针,指尖沾了一点血,像小小的证物。她绕到院角的老柳下,把那张纸条结在最细的一根枝条上,结得很紧,让风不能轻易带走。她没有回头。
那一天的风带着一点冷,柳枝抖了又抖,像有人在屋檐下低低笑。林春站在门口,眼里有雨,嘴里却说不出话。她把手里最后剩下的温度送给了那根小枝,枝头的芽在阳光下亮了一下,像心口被针刺过后弹起的疼。她转身,步子不急也不慢,走向镇子里的路,背影像一页翻去的旧日记。柳条上那张纸条还在,字迹在风里微微颤动,像等着谁回头认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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