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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像一块被老人反复翻过的布,褪成灰。巷口的雨还剩几滴,不急不慢地挂在檐角。李建站在自家小院门槛上,脚下是昨夜落下的黄叶,鞋面沾着泥。院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个瓷罐,白的、蓝的,有裂绽,有补过的胶痕。罐上盖着布,布边被风吹出细小的褶皱,像是深吸一口气再放平。
他摸了摸一只带青花的小罐,手指沿着裂缝滑过,指尖能摸到釉面下的粗糙。手背有些发抖,但他把动作压得很小,像在摸一件别人的遗物。院子里没有人,只有隔壁阿姨家门口晾的辣椒红得生疼,空气里混着咸菜的酸味和灰尘。
“李建?”门外传来一声粗糙的招呼,像铁器碰撞。是邻居小何,乡音掷地有声,夹着两分好奇三分幸灾乐祸。小何拄着拐杖进来,脚步一顿,眼睛在罐子上转了一圈,像在数战利品。“回来就回来,像个影子似的。怎么?要把这些东西全搬去城里卖了?”
李建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蹲下,把一只罐子抱到腿上,罐子里传来一股温热,像刚从火里取出。盖布的边角被他拽开一点,露出一片灰色的粉末。风把一缕松散的灰吹到他手背上,细沙在毛孔里钻来钻去。小何的声音继续,粗糙里带着一点揶揄:“别当英雄,别当戏子,动手吧,看看还能值几个钱。”
李建用手心擦了擦布上的灰,手指压住了罐缘,突然用力。罐子横着翻过去,摔在地上,碎片四散,像炸开的贝壳。灰撒了一地,像撒了面粉,浮在空气里,缓慢地落下。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灰落地的细响,像有人在纸上写字。
“你干什么!”小何的怒声被挡在外面,惊疑。李建爬到碎片里,手伸进那堆灰,摸到了什么。不是更碎的陶片,而是一只小鞋。鞋只有半只,布面已经硬了,鞋带断成两截,鞋边有些焦黄的污渍。李建的拇指划过鞋面,指尖传来一个字:熟悉。
小何上前几步,愣住了。院子的气味像被搅过,酸味、灰味、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咸涩。李建没有抬头,他把鞋翻过来,在鞋底的布里摸到一叠纸,纸被折得很旧,边角发软,像孩子常常揉搓的东西。
“别碰。”声音从门里挤出来,是他堂弟小程,句子短促,像学过机关枪式的锋利。他伸手去抢纸,动作被李建一把挡住。两只大手在灰里碰撞,灰粉扬得更高。李建把纸攥得更紧,指节发白。他把纸展开,只一张折纸,孩子的笔迹,歪歪扭扭,笔尖带着咬过的痕迹。
字不多,几个字像刀刻在薄纸上:“爸,你别回来了,我等不及。”笔画的力度忽高忽低,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固执。李建的嘴动了动,像在寻找空气里的某个词,但发不出声音。纸在他指间颤,灰顺着纸边落下,把字的边缘模糊了一点。
门口的光变了。小何闭了闭眼,粗犷的脸上有了不合时宜的柔软;小程的手垫在口袋里,指节紧紧发白,像想把什么压回去。院子里的静默被一层东西占据——不是悲伤,也不是愤怒,更像是一种被证明了的失败感:他回来的路上,所有他想补的都在这张小纸里被拒绝了。
他弯下腰,把碎罐围成一个圈,把那只断了半截的小鞋放在圈里,像在为它搭一个舞台。灰在阳光下慢慢沉降,落到鞋带上,落到他的指甲里。李建抬头,眼里没有泪,只有硬得像瓷器的空洞。他的声音出来时极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投过来的一枚硬币:“我回来了。”
小何哼了一声,像想笑又停了。小程的声音稳重而低:“哥,你不能就这样——”他的话在半路被切断,像是怕把什么揭开。李建把那张纸重新折好,小心地塞回鞋里,动作像在做最后一次告别。他站直,院门外的雨停了,空气里挂着刚被洗过的清冷。
他没有收拾碎瓷。也没有解释。他背过身去,鞋带在口袋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他的脚步轻得像未名的承诺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名字上。院子里剩下的只是散落一地的白粉和一只半只鞋,光慢慢爬上院墙,像把一切都晒干,连同那句小孩子的字条,一并晒在了原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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