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只剩下黄晕的光。窗外的梧桐影子像泄了气的墨,慢慢爬过黑板的边缘。林默把椅子推回位子,指尖还余着粉笔的粗糙。他没有关灯,只是把门半掩着,声音都被布告栏上那张褪色通知吞没了。
他打开抽屉。动作有条不紊,像查阅一份旧卷宗:成绩单、几张返修的试卷、一个小铁盒。铁盒盖子贴着胶带的痕迹,胶带上沾着灰和一撮短发。林默的眉角抽了一下,但手没有停。
铁盒里是一张折得很平的纸。字是孩子的笔迹,歪歪扭扭,像被门缝挤过。四个字:别回家。每个字都挤在纸的一角,像要被挤出页外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两下,像是有人在屋顶敲了锤。
“林老师?”老张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,拖着泡了水的拖鞋。老张一进门就把钥匙扔在讲台上,声音低而干:“你还在?灯灭了别吓人。”
林默把纸折好,收回铁盒,像人收起一件危险的东西。他的声音平静得有点冷:“阿航今天没走,一直坐在角落里,课也没上完。”
老张哼了一声,眼角的皱纹收缩,像被拧了一下:“那孩子本来就闷,别太放在心上。年轻人有事别问太深,惹麻烦。”
林默的手按着讲台,手背的青筋起伏。他记得阿航吃饭时摆摊的样子,记得那天夕阳下他把书包压得很紧,手指扣着拉链的缝。他记得教室最后一排的窗台上,有一枚被风吹落的米色耳钉,像被遗忘的小岛。那耳钉今晚不在窗台上。
他在试卷摞里翻出一页作文。题目是《我最害怕的事》。字迹开始是一串平稳的句子,到了结尾,行尾的字越来越小,像被人用力掐了又放开。最后一句只剩下三个字:别告诉。林默的喉头像被钉住,吞咽成了噪音。
“你知道他家在哪儿吗?”林默问。声音依旧淡,但桌角的笔筒被他攥得咯咯作响。
老张盯着那页纸,手指在上面比划:“哪天钟点钟。你打电话。我给他爸说说。”
林默掏出手机,指头停在阿航母亲的号码上。指尖微微发凉。他能想象到电话那端的声音:疲惫,带着做夜间班的静电。他按下拨号键,屏幕亮起,像一只眼睛盯着他。
电话那头很快是没人接听的提示。林默放下手机,窗外一辆车缓缓驶过,尾灯拖出红色的线。他把那张“别回家”的纸平摊在桌面,指尖沿着折痕划过,像在触摸一条暗礁。
他站起身,拉开讲台的抽屉,把那张纸悄悄塞进内层的最深处。抽屉合上的瞬间,办公室灯的开关发出细微的哐声,像判决的一击。林默没有回头,只是把手放在门把上,门缝里溢出走廊的光。他的声音很低:“老张,锁门前,再去最后一排看看。”
老张点头,拖鞋在地上带出一条灰印。林默站在门口,背影被灯光拉长,像一道错位的影子。他终于迈出一步,门在身后关上,却像没关严。空气里,一页纸被风吹得在抽屉里微微颤动,像有话想要从缝里钻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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