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有只路灯坏了，黄光一阵一阵，像心跳不稳。雨刚停，地面还留着油和烟的味道。林陌背靠墙，双手夹着一根凉了的烟，指节白得像纸。没有动声。只有靴底在水洼里敲着节拍。

脚步声从巷口挤出来，带着皮夹和酒气。阿铁先到，领着三个人，肩膀宽得像门板。他停在林陌斜前方，仰头看了看那束不稳的光，嘿了一声，像是在拆台灯泡。

“林陌，你知道规矩的。”阿铁的牙齿里夹着话，粗糙。说话慢，像把刀在手柄上磨。旁边的阿达笑，声音细碎，像玻璃被刮。

林陌抬眼。眼里的光不是怒，是算账后的空白。他把烟掐灭在掌心，灰飞成一片细尘。手在微抖，但他的声音出来，是短的，像扔石子——“有啥事？”

周书拽了拽他的袖子，声音反而像课上讲解，平稳而有条理。“阿铁，这事儿能不能先讲清楚？他现在——午夜福利视频不想——”周书的话连着说，像给房间装镇子，语气里带着练习过的耐心。

阿铁笑了，笑里没有好意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小小的塑料手环，丢在地上。雨水把它抛起一个小响。手环上有名字：林陌。塑料上还有一点老旧的胶带痕迹，像是被人拽了又贴。

“午夜福利视频在破医院的抽屉里翻到的。”阿铁说，声音里有兴奋，像人在拆礼物。“有人把你妈的东西拆了，里面有你的小名。”他仔细看着林陌，像是在看一张欠账单。

林陌弯腰把手环拾起，指腹贴到塑料上。纸带边缘有一折，里面塞了一张小纸条，角已经卷了。林陌的手指先是僵了，然后像被人掐住似的，整只手收紧。他没有立刻展开。

周书向前一步，声音里带着那么一丝命令，“别闹了，阿铁，把那东西给我看。”他的话里有逻辑，快而精确，像是在去翻档案。阿铁晃晃手环，不情愿，但也不傻，知道戏要继续。

纸条是林陌自己写的字，稚嫩得像孩子用力过度的笔画：“别回头。”只有三个字，笔迹歪斜，下面还有一个日期，十年前的。林陌的胸口像被人按了一块冰。空气像漏了气，声音都瘪了。

他低下头，看见自己小半生的字，手掌不受控制地颤出一条汗。血液有声音——他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撞墙。周书张口，但没有说话，像是怕打破这层薄膜。阿铁舔了舔嘴唇，笑又冷又近，“你妈走的时候，你写的。有人找着了。”

林陌的嘴动了，像是在尝试把一个名字从喉咙里拉出来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却把所有人都听清了：“我不记得。”这三个字像扔进水里的石头，溅起一圈一圈外扩的嫌疑。

阿达突然笑出声，笑里有鞭子，“不记得就忘得干净，挺好。”他踢了一脚旁边的玻璃，破片溅得像夜里的鱼鳞。周书走近几步，眼底有焦急，但他克制着，用另一种冷静说，“给他时间。他如果真的——”话未完，他看了看林陌的手，停住。

林陌把手环贴到唇边，没有亲吻，只是把塑料顶在口腔的湿气里。呼出的气浸湿了字。手环上那三个字慢慢被湿气侵蚀，笔迹像潮退回去。他的手一松，手环掉进了旁边的水洼，轻轻沉下。

水面起了圈，圈里反射出破烂路灯的黄。阿铁弯了弯身，想去捞。林陌抬手，声音冷得像冬刀：“留着吧，你们拿着更好。”他把视线从那圈水移开，直视阿铁，短短的声音像扳机，“别再找我妈的事了。”

阿铁愣。人群里有沉默，像被扔进一个空罐头。周书伸手想抓回手环，水里的影子抖了一下，碎开像旧日记页。林陌的肩膀塌下，背靠着墙，指关节拼命的白。但他没有哭，没有求，只剩下一个动作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已经磨平的铁片，放在掌心，像是把什么彻底交出。

风又吹来，吹灭了那只坏了的路灯，巷子立刻黑了一半。阿铁远远地笑了一声，像是在数账。林陌的眼里，只有那一圈渐渐沉下去的塑料手环，像一个慢慢合拢的眼皮。声音在黑里被压成了薄纸，他说得更轻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子下坠：“别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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