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风像刀，吹过青石阶，吹动了上了灰的铜铃。她踏下最后一个台阶，鞋底与石面撞出清冷的声。侯府的门牙高高立着，门缝里透出炉火的黄，和一种被磨平的目光。

迎面来的是管事王嬷嬷，步子像算盘珠子落地，声音不高但每字都有重量：“进来。”她侧头，看不到笑意，只见目光像检货的秤砣，落在她肩上的细纹和脖间那枚旧玉。

旧玉在脖颈处翻了个身，边缘有一道发暗的裂痕。她指尖探过去，指节微紧，像是握住一根刺。旁边的丫鬟手心亮出一块白布，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，但她没有接过，只是把目光投向堂内。

堂里的人不多。几张红木椅，案几上茶盏雾气未散。府主韩爵站着，背靠雕花屏风，手里捏着一枚还在冒热气的茶杯。他放下杯，声音像磨石：“侯府的门第，配不上乱了门的家。”

她听得见自己呼吸的节拍，短促，像被人掐住。她答不上来。韩爵走近，两步，脚步沉到地板缝里发出低鸣。他目光沿着她的衣襟滑过，停在脖间那枚旧玉上，指尖伸出，却又舍不得碰。

“你叫什——”他问，像是在算账。她把名字缓缓吐出，像是放下一张纸票。王嬷嬷点点头，声音里有刀：“婚书会合，你进府便是侯府人。名下之物，随侯府清点。”

一位粗声的下人忽然在门外喊了句，声带着乡音：“少爷，北厢那边有动静。”屋内的气压像被撬起一角。韩爵眉眼轻动，动作却没有速度，像习惯了把刀收回鞘。

她被领到一处偏厅，里面摆着一张古琴，琴面上一道刀痕未曾抹净。她坐下，手指触到琴弦，声音寡淡。弹了三句，屋里的人沉默，连火苗也似乎静止了一瞬。韩爵走到门口，靠着门框，肩膀略微上提，像一根被钩住的弓。

他的声音在屋里很低：“弹得还算稳。”简短。她回声比他更长，像被拉开的布条。王嬷嬷走上前，用手指敲了敲琴案上的一封折好的纸。纸角露出一枚印泥的红印，是她家父留下的印。

她的手指在那纸上停住，指甲和指尖汗湿。王嬷嬷展开纸，字迹方正冷硬：“此为债书。”屋里一瞬间安静，像被水面压住。韩爵忽然笑了，笑声很干：“你父欠了侯府的钱，也欠了规矩。你嫁来，是替账。”

那句话沉在她胸口，像一枚硬币掉在清水里——声音短促而深沉。她的视线绷到最远，想抓住什么，却只有那枚旧玉与裂痕相互映出一处寒光。外头风又起，门环微响。她抬头看着韩爵，想说些什么，却发现喉头只有一个名字——不是她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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