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像一只未关的白灯，街巷里的影子被扯得很瘦。她把灯柄夹在胳膊肘里，手指在铜环上绕了两圈又两圈，像在算数。青铜的温度透过织物，暖得让人心里紧张。她低着头走，目光一直没离开那只不合时宜的提灯。

巷口的老吴抬着木凳，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有根未抽完的烟，烟头在午光里像一颗小太阳。他端详了她一会儿，嘴里先是哼了一声。“白天提灯？这是去参加葬礼，还是演戏？”

她停下脚步，手指突然用力，指甲把掌心捏出一个浅红。没有看他的眼睛，声音平得像把盐放在水里：“走路，光会挡路。”

老吴咳了一下，擦擦嘴角，露出一口被茶渍染黄的牙，“你这人，做的事让人看不懂。要我说，别招人眼。”语气像老门板，直接又带点不耐。

她朝前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，掌心按着灯盖，动作很慢。风拂过楼檐，纸屑在地面跳了三下。她说，语速放慢成节拍：“我不能灭。”

老吴的眉毛一挑，鼻子里发出笑：“不能灭还是不敢灭？能不能对你自己诚实一点？”他的话像一把硬梆梆的尺子，敲在她肩上。

她没有回答。把提灯放到石台上，两个手指在灯沿上敲了三下，声音清而短。铜盖被掀开，里面不是燃着的灯芯，而是一张褶皱的照片，一缕干了的发丝，和一小包黑色的灰。灰里有一小片保鲜膜，里面有一颗小小的乳牙，白得出奇，边缘还贴着一层薄薄的血迹。

老吴的笑声停住，像石子掉进了水。巷子里静了好一会儿，只剩下远处施工的机器声和近处低矮楼檐下的风。她把那颗牙放在手心，指尖的温度让血迹又微微湿了几分。她抬头，眼里有光，却不耀眼——像是折光。

邻居沈姑从门里探出头来，语气里带着被家具磨平的礼貌，“这是小林的？”她的发音条理分明，像在念条款。她的话把沉默分割成规矩的几块。她走过来，指尖却没碰到那灯，“你们别傻站着，送去寺里还是墓地？”

她摇摇头，声音忽然很小，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：“这是回家的路。”

沈姑退了一步，眉梢收紧，话语变得短促又规范，“谁的家，女人，别把这种东西放在路上，招虫子招祟。”

风又起，墙上的粉末被吹成线，落在那盏不开的灯上。她把牙又塞回保鲜膜里，动作僵硬却决绝，然后把灯盖合上，手指压得很稳。她没有点火，只有一只小手在铜盖上抖了几下，像在敲门。

老吴站起身，声音变了，粗里带着意外的软：“你要去哪里，我跟着。”

她朝前迈了一步，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灯在影子里显得更重。她回头，眼里有一种不允许撤回的坚定，说得清楚又短促：“没人跟。”

她提起灯，脚步稳了些，也快了些。铁门吱呀一声合上，声音在巷子里像一根弦被拨响。老吴和沈姑眼里的日子都被那一声牵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在暗处翻开了旧账。

她走过拐角时，阳光照在铜面上，反射出一个小小的亮点。她突然停住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，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条，纸角有血印，字迹潦草却熟悉：别让它熄灭。她把纸条折好，塞到灯盖下，像把一条命缝进衣襟。

她抬头，视线越过屋顶，直达那条还未来得及冷却的街。然后她迈了步，带着白日里的灯，像带着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，走进越来越少人的光影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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