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像一条被压扁的喉管，只有一条缝能让人挤过去。墙皮剥落，霉味和油烟混着，霓虹灯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割出一条冷光。她把背包当枕头，靠着铁梯，手掌贴着粗糙的冷漆，指关节白得像削过的砧板。呼吸小而浅，像是怕惊醒什么。脚边的雨水里漂着一张广告传单，传单上有笑脸，和她现在的脸一样陌生。

她抬头看了一下楼台上的门缝，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，像人眼里的白。手指摸到背包里那枚小铁片——孩子从幼儿园掉下来的名字牌。铁片冷得能让人记住某一个夜的骨头。她把它握紧，指甲缝里的黑土像地图，指头微微颤抖，但脸上的表情像被磨平了边角：没有哭，也没有表扬，只有计算。

有人脚步。声音由远及近，重而有节奏，像修理机器的铁锤。男人的影子挡在巷口，背着一盏破旧手电筒。走近时，他把手电往墙上一靠，光斑颤了两下，照出他脸上的胡茬和一双寡言的眼。男人的嗓子像是长年咽砂石，话不多，却每句都分量十足。

"这么晚了，钻这儿当避风？"他先是观察，没有立刻逼问。说话带着口音，动词少，像把话放在地上称斤。她没有应声，眼皮只动了下，像机械复位。

"不要叫醒楼上。"她终于说，声音很小但切割得很准，像割布的刀片。"他们一听见动静就会来。"

男人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单，纸边被汗折出一道道细纹。纸上写着名字和数字，字体歪歪扭扭，像是被赶着写出来的命令。他把名单往前一递，手背的茧明显，动作却意外地轻。名单上的一行停在她眼前——三个字，让她的呼吸漏了半拍：她下意识抬头，光线在名单上跳，她能看见那字旁边有一处小小的红点，像是刚写上的。

"这是什么？"她问。话里既没有请求也没有惊恐，像问今天天气。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，停在那个颧骨下的细小白茧上。

"名单，搬运的。你不是第一个。"男人说。他把名单又折了一下，像对待一件不方便多说的东西。他声音里有种无奈的习惯性，像长了老茧。突然，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照片，照片角被折得发亮。光照在照片上，照片里的小男孩对着镜头咧嘴，门牙不齐，额头有一道旧旧的瘢痕。她指尖猛一颤，几乎要把纸片抓碎。

那一刻，巷子里的空气像被什么刺破，声音都变得尖利。她记得那道疤，是在暑假的河堤上，孩子摔跤后她用针挑开的。手上的那枚名字牌是弯的，正好可以扣在照片的角上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以一种外人也能听见的速度在运转。

"你怎么知道？"她几乎是在咬字，声音压到最低，像怕把秘密散落到地上。男人看了看天，又看了看墙。脚步声从楼上传来，沉，靠近。他把照片递回去，指尖触到她的手背，温得出奇。那温度里有同情，也有交易。

"走一回，可能有人能看见；不走，名单就把你吞下去。"他轻描淡写，像在讲一件日常的事。"我能给你一个方向，但替你的人少。自己决定。"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，像没来由地想掰开她的沉默："别让他认出你来。"话落，巷口的灯光抖了一下，像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。

她把名单揉成一团，掌心的痛让她觉得真实。脚下的水面映出她的影子，影子瘦得像纸。她没有马上离开。她把照片藏回背包，把名字牌扣好，手指在那枚小铁片上绕了一圈，像是在数算日后的路。然后，她慢慢站起来，背靠铁梯，把目光投向那扇楼上微开的窗，窗里有一丝黄色的光，像是别人的生活在咯吱作响。

男人没有追问。他往回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用一种不耐烦又带点保护的口气丢下一句："别傻。北京的车好开，一走就是几年。"他转身，脚步把巷子的黑拉长。她站在原地，听他的影子撞上墙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墙上敲了三下，告诉她时间已经开始计数。

她把名单塞回男人手里，声音像掷下硬币："我知道了。"手里的铁牌凉凉，她把它贴在胸口下，像贴着一颗正在跳动的心。楼上窗缝里透出的光像被人拉成一根线，直指她的喉咙。她吸了一口气，脚开始往铁梯上攀，手指在冷漆上留下湿印。每一步都有灰尘倒塌的声音。她爬过那条缝，仿佛要把整个人塞进城市的一条抽屉，而城市会在下一秒合上盖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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