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,窗外的霓虹被冲得模糊。余希把外套攥成一团,指节发白。诊室里的灯像冬天的白昼,平静而不带温度。她把手放在膝上,指甲碰着掌心的声音在空旷里放大。
门轻轻开了一条缝,男人的鞋跟先进来,带着冷薄的雨水线。梁言的声音像碎石,短而干:“你来得晚。”
余希没有看他。她抬起手,等着鞋跟走近,把一张病牌伸向护士。护士的动作熟练,嘴里还挂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低腔:“先躺好,别紧张。午夜福利视频要看胎心。”
床单凉,消毒水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金属感。余希吸了一口气,胸口像有人用手掌在摸索,不急不缓。她把外套的袖口折回来,露出肚皮的一小段皮肤,皮下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,那是几个月前不经意留下的,像时间刻的小裂缝。
梁言站在门边,背对着设备的光。他的轮廓被窗外的灯切成两半,人的声音变得更粗: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余希的声音软得像远处的纸:“我来看看。”
技师沉默了,手指在探头上滑动。屏幕上的黑白像被规律地挤压、铺展。她的口气平静,像在读表:“十周三天,胎芽大小合适,先看一下心率。”
机器发出细碎的节拍。那声音很轻,像硬币落进深井。余希把手搭在肚子上,指尖触到衣料,冷意窜上指腹。她闭了眼,想把一切收进胸腔里,像收一封信。
忽然,技师的手停住。她几乎是出声自语:“等一下……有两条心跳。”话像被沙子咽住,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。
梁言的身体微颤,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。他走近,走路的节奏变得短促:“不——你什么……”
余希的手僵住,指甲压进掌心。屋里的空气像被撕开一道口子,冷得更深。她的脑子里开始有零碎的画面:上个月的夜里,两个不同的门牌数字;一条在桥上擦肩的影子;一张弄皱的地铁票。
技师的声音又来了,变得更专业,也更不近人情:“有两颗。胎心频率都正常,但位置有些靠近,建议复查并做进一步检查。”
梁言的嘴角抽动,像想拽出别的话来。他的词句短促,粗糙:“你骗我。别骗我,余希。”
余希看着他,眼睛没有波动。她的声音平静,却像一道锋:“我没有骗你。我也不清楚。”
屋里沉默了一下,像被水填满。雨敲在窗上,发出细密的节拍。护士把复写单递过来,手指像在给人交代:下一步。
梁言忽然伸手,抓住了她的一侧手臂,掌心热,掌背冰。他的声音压低,里面有一种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绝望的直白:“那是我的孩子吗?”
余希的胸口被这句话撞得一阵痛,像钝器。她移开手,手指抖着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有湿意,也有一种他从没在别处露出的稚气:“你想它是你的,我不能也不会决定。”
他松开了手,像一只被甩开的绳环。梁言笑了一下,笑里带刺:“那你到底想怎么过——带着两个?”
她没有回答。窗外的雨渐密,天色变得更深,诊室的灯像盏孤灯。余希把手压在肚子上,像在聆听两个声音在里面合奏,也像在等待其中一个先停。
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,走廊上有人放下一只小纸盒,外面还粘着一张便条。便条上的字很小:做个选择前,先做个检验。余希的手在纸盒边缘停住,指尖触到一圈湿润的印痕——像刚从浴水里拿出的宝宝袜。
她看了一眼梁言。他的脸上褶皱聚章,像要裂开又停住。余希深吸一口气,声音像是把夜拉直:“好。午夜福利视频去做检验。”
窗外的雨声里,两个心跳还在机器里相互错落。像是有两个小生命,一前一后,开始在夜里排队。余希把手放在肚子上,听见的,不止是两个节拍,还有门外那只小鞋里干涸的雨水,像是把未来吊在一个无形的钩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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