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低得像要把人压扁。斜阳从木窗缝里赶出一道光，把尘土拉成长条。雏田的手指在箱盖上绕了一圈，指腹摩挲出一条细细的温暖。木箱有陈年的腊味，像被藏在旧柜子里的秘密，闷得让人想咳嗽。

“别磨蹭了，拿了就走。”门口的男人把门一踢，脚底扬起半瓶酱油的味道。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锹，粗短，带着乡下人的干劲。手在腰间摸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雏田把箱提起来，纸屑在指缝间软软掉落。

“阿月，你别这么说话。”隔壁的老太太从门廊边探出头，声音细得像冬天的针，话里却有规矩和软糯的怜惜。她的手指习惯性地抚了抚围裙的边角，动作不急不慢，像是在摆放一只久违的瓷杯。

雏田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蹲下身，指尖在箱盖的边缘找到了一个扣子，慢慢转动。屋里安静，只有老钟在墙上嘀嗒，像是在数她的呼吸。她把箱盖掀开一条缝，灰尘跃起，为她描了一个不全本的轮廓。

箱里有旧课本，一件缩了的校服，一只破布娃娃。她把手伸进去，先摸到的是一条发带，棕色，边缘磨得发白。手指一碰，像是触到一段过期的疼痛——记忆立刻凑近来，近得可以嗅到当年夏天的汗。

“那是谁的发带？”男人低头看了看，眼神像刀，短促。雏田抬起头，眼中有光，声音却很小：“我的。”

男人哼了一声，转身靠在门框上，目光没离开她：“家里这把势，择人不择情。别以为回来了就能随意。”

雏田的手指碰到纸张的一角，轻轻一抖，抽出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，笑得满脸阳光，背景是家门前那棵她记不清名字的老槐树。她的笑容被岁月保留得生硬又干净。这一刹，屋里像被冷水浇了一下。

然后有人用针在照片上划过。细细的黑线交错，像是把她从画面里割开。光跟线一起颤了一下，照片的笑容被缝成了裂缝。雏田的胃在那一刻往下沉，胸口像被手重重按住。

老太太看见后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，声音忽然比外头男人还软：“不该。那孩子……”她咳嗽了一声，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责备又无奈。

“不该什么？”男人的唇边挑出一丝不屑，像是丢下一句石头：“不该让她碍眼。别人家的手段，也轮不到午夜福利视频劝。”

雏田把照片捧在掌心，温度从指缝传来。有人在前世把她的名字刻进了别人安排好的名册，像一支被拔掉的笔，再也写不回她的轨迹。她的喉头一紧，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词语都瘦了。

她想起自己曾经在夜里抬头，看着屋梁上那只被风吹得吱呀的纸风筝，心里用尽力气希望有人能来把它拉回。现在，风筝线被人剪断，纸片依旧贴在梁上晃动。她把照片藏进怀里，动作很安静，像是不愿惊醒什么。

门口的男人突然笑了，笑里没有温度：“既然都回来了，就别想要位置。”他的手向前一探，动作像刀，目标是那个箱子，或者是她怀里的东西。雏田的掌心一紧，纸张的边缘割进皮肤，血珠在指缝里绽开，像一小截红色的标记。

她没有喊。没有大叫。只有喘息，短促，像被风剪短的音符。屋里钟声又响了一下，长长的回音里，男人的手停在半空，老太太的眼睛湿了，像门框上的油渍，模糊却擦不干。

雏田把照片摊开给他们看，针迹在夕阳里黑得像刀，她的声音很平：“那是我。”

男人的手慢慢缩回，像是抽回一根伸向火焰的手指。他看了照片，又看了她，嘴角没有笑，只剩硬硬的转动。雏田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像一把节拍，和门外的风一起，起了潮。

她把照片收回怀里，贴在胸口，那里有疼，也有预谋。屋里再次沉下去，沉得像夜把大门反锁。门缝中有人的脚步声，远了又近，像是在等待她下一步的动静。

雏田抬头，望着那张被缝过的笑脸，眼神安静却决绝。她把手里的发带紧了又紧，指甲嵌进布里，疼，她记住了疼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背影像一把刀，割开了屋里的空气。

“既然没人给我位子，”她说，声音低而冷，像是关不住的火苗，“我自己来刻一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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