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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水打在院墙上,像有人不停用手指敲着旧木。林尘坐在石阶,手里磨着一把短刀,刀背上有旧血渍抛光出的光。他不看天空,只看刃口,指尖来回。灯笼里烛芯歪了,火舌在玻璃上摇晃,灯光像呼吸,忽长忽短。
“又在把刀当梳子?”老刘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,带着痰和酒精的味道。他一边说,一边踢翻了门前的水桶,水洒了一地,溅到林尘的脚踝上。老刘低头看了看,没说抱歉,仿佛这点凉是理所当然的惩罚。
林尘没有立即回答。刀口在火光下发出细碎的银响。他把刀放到膝上,指关节轻敲刀背,节奏慢而有耐心。那敲击声像在数时间,一下一下,像在把日子敲成片段。
“明天要去斩神台。”苏行的声音是另一种气息,字正腔圆,像课堂上的口吻。他坐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摞薄纸,纸边被雨水打卷。苏行的眼神始终往里看,像在看一张公式,他用手指轻点纸面,声音平稳:“规矩是规矩,别做出格的事。”
老刘哼了一声,干涩:“规矩就规矩。可是规矩能填饱肚子吗?能让她回来吗?”他盯着林尘,眼里像有火灰在翻滚。林尘的手突然一顿,指尖在刀柄上一下,像是触到了过去的疼。
他想起了夜里的铁匠铺,火红的壁炉旁一个小手掌按着他的胸口,那个掌心温暖又轻薄,像能把他整个推回到孩子时代。他缩成一团,但声音沉得像压在喉间的石头:“她走了。”
苏行把薄纸摊开,纸上画的不是图案,是一行字,字迹整齐却有抖动:“斩神之后,祭以血。不得旁人插手。”他唇角动了动,像是在衡量话的重量,“你知道规矩的。”
“规矩。”老刘的短句像刀切的烟,干脆利落。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布片,布上有一个旧扣子,扣子里嵌着一颗小小的黑色石子。老刘的话里带着北方口音,字里行间总有泥土的味道,他对规则的尊敬是粗粝的,像握在手里的木棍。
林尘的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个用布包着的东西。他犹豫了,随即把布片展开,里面有一张褪色的照片,边角被咬破。照片里有个小女孩,穿着破旧的裙子,笑得像晴天。林尘的指尖停在她的下巴上,指甲把纸挫出一条白线。
老刘的眼皮动了一下。他没有看照片,只轻声算了句账:“你拿刀的时候别忘了,人心也能斩。”话很平,像放下一块砾石,砾石在水里激起短促的噼啪声。
林尘把刀举起来,对着院子那座破旧的石像。石像的脸被雨水冲刷,眼窝里积着青苔。那石像并不高,但在雨里它像个巨人。林尘的手抖了一下,手心里的汗和雨水混成一片。他伸出刀,刀尖抵在石像的颈侧,不是要砍下什么,而是像在确认一种存在。
“你还记得第一条规矩吗?”苏行的声音忽然不再平静,他把薄纸夹到更紧,纸角几乎嵌进手心,“斩神,首先要斩念。”
林尘闭上眼,呼吸短促。记忆在他胸口翻滚——刀刃穿过皮肉的热,孩子哭声被风带走的空洞。他睁开眼,刀尖在石像缝隙里敲出细小回声。那声音像是命令,也像是叹息。
他抽出刀,刀上带起一滴雨水,像一粒黑色的泪。林尘把它抹在照片上,照片上小女孩的轮廓瞬间湿了,像要融掉。老刘咧嘴笑了一下,笑里有苦有景,像嚼到沙砾。
“若连念都不肯放下,”林尘低得像是在和自己说,“那神便有了回家的路。”他把刀贴近胸口,按在旧疤上,指尖能摸到那道硬结。语气平静,却像铁锤砸在清水里,声音把水面震得开了花。
门外风停了。雨像被切断一样一瞬间小了,灯光在玻璃里挤出一圈白。院里安静得可以听见血流的声音。林尘收起刀,抬头直视那座石像,眼神里有了一点冷,像刀背反光里掠过的一道寒光。
“明天,”他起身,脚步异常稳,“到了斩神台,斩的不是雕像。”他的声音像一道判决,落在夜里,震得老刘脸上猛然一白。石像的影子被火光拉长,像一只要爬进人心的手。林尘的手在怀里摸到照片的边角,指尖带出血色。
最后一声,像门栓落下。院子里的灯一灭。黑里,只剩下照片上那个女孩的笑,静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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