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在铁皮屋顶上,像有人在冷不丁地翻旧账。厨房里的灯泡吱呀一声,黄得像旧报纸。锅里汤的香气和潮湿的土味搅在一起,黏在窗玻璃上,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:一个弯着背缝衣服的女人,一个把报纸揉成一团的男人。小可把铅笔放下,手背沾了木屑,笔尖还在发软的纸上划出两条没有完成的线。
“妈,明天有颗樱桃。”她仰着头,小声说。声音像从被窝里钻出来。
母亲抬眼,缝针在灯光下停住,像有一滴汗从针尖滑落。她嘴里没有直接答话,只是把小可的头发别到耳后,那动作细碎又熟练,像每天都要重复的祷告。她的语气里带着盐:温和,却咸得能让人醒来。“晚饭后馒头别吃太多,你还小,别把牙吃松了。”
父亲把报纸一摔,声响在小小的屋子里炸开。他的手有着老茧,指节白得像月光。话直接,像劈柴:“不行。镇上那个王嫂子说能给她找活。洗碗缝衣的都能学,起码有人管。”
小可在椅子上缩成一团,听到“找活”这三个字有种沉甸甸的掉落感。她想象着王嫂子屋里亮着电灯,很多高的桌子,像屋顶压得更近的城市。她画里的小人缺了一只手,像被风吹走了一半。
母亲的手突然颤了。针线落在布上,发出小碎响,像人咽下一声苦笑。“阿海,你别说着方便。她才七岁,学校还没……”话到嘴边,一句温软的请求被男人的冷水浇灭。
父亲站起来,脚在地上拖出一条灰。他的声音像磨刀:“学校能吃饱饭吗?账本写得字都在发抖。你以为我愿意把她送走?我不想让你们饿死。”他把报纸卷成一个筒,敲了敲桌面,像盖一块早就决定的墓碑。
邻居王大婶头也不回地从门缝里探进脸,喘着带着烟味的长句:“阿海,别犹豫,人家王嫂手脚利索,孩子去了能学手艺,回来还能带钱。别拿那点儿良心,日子得接着过不是?”她笑,像把针捻进别人的伤口。
小可听不懂大人的算盘,只知道自己像一张被翻的旧照片。她摸了摸怀里那只布做的小兔,兔子的眼睛一颗是黑线,另一颗被剪成了小小的缝。她想把那只眼缝成全本,可手里没针。
母亲突然放下了布,像个被风掀到屋檐下的人。她蹲到小可面前,两只手在孩子肩上按了按,像是想把她按回原位。“小可,妈不会丢你的。妈会想办法——”话说到这里,声音像破了的瓦罐,咔咔响。她抬起头,眼圈湿得亮,像被雨水撑破的窗。
父亲的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把什么咬碎了。他没有走近,只是用余光量着母女俩。他说出的话,像扔在桌上的铜钱——响亮,冷薄。“别做梦了。明天中午,王嫂把车开过来,你们把行李收一收。妈,你也别出去做那些没用的活了,留点力气看场子。”每个字都踩在母亲的眼泪上,没有回头。
小可的手指突然收紧,布兔被捏出一个小小的褶皱。她抬头,声音里有一模糊的决绝,像小刀刮破玻璃:“不要送我去王嫂家。我要去学校。有人会给我樱桃。”她的话短而硬,像摆脱了妈妈扶着的幼弱。
屋里一瞬间安静得能听到屋外雨的呼吸。母亲的手按在小可的头上,指尖颤得像抽纸。父亲的脸上没有表情,像被雨水洗过的石头。
门口的风把门缝吹开了一道光。那道光划过小可的脸,照出她嘴角的灰泥和一粒未脱的乳牙。她没有哭,只是把兔子的半只眼朝向那光。轻得像要把整个世界托起来,她说了一句,像把一把锁断掉:“我自己去学校。”
母亲闭上了眼,像是把全部的抵抗交出去换回一瞬的安宁。父亲终于动了,他的手去摸小可的头,但手指僵在半空,像捡不起来的铁。
雨还在,屋子里的锅菜凉了。小可把布兔放在窗台上,让窗外的雨滴敲在兔子的背上。那一刻,她看到自己的小手影子拉长,像一条路伸进黑里。门口的风把门再一次关上,带走了厨房里最后一丝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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