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冷得像欠了账。电梯在十层做了两声沉喘，才把箱子和她一块儿吐出来。林夕把钥匙在指节上转了七八圈，听到楼下有狗叫，粗短，像是被人踢过的噪声。门缝里钻出一股陈旧的洗衣粉和药水的混合味，像一只旧箱子突然张口。

房间没有关上，窗帘半拢着。光像被过滤器拉长，落在床单上，条条淡得像尺子刻的伤。床沿放着一杯干了的茶渍，杯沿翘起一圈黄色。她一边脱鞋一边伸手碰窗台，指尖蹭到一层薄灰，像在摸旧日的日子。手微微颤了一下，她把那箱子放在地上，盖子还系着一条松了的绳子。

箱子底下藏着一个小铁盒，盒上写着字，字是母亲的——字瘦瘦的，有几处笔锋重叠。三个字：隐身部位。林夕眨了眨眼，没有立刻起身。指甲抵住盒沿，轻轻转动。铁盒有被摸过的温度，像刚从别处移来，仍带着别人的呼吸。

她把铁盒打开，动作像是慢慢解一道旧伤。里面铺着一张褪了色的照片，照片里一个小女孩举着气球，笑得牙缝都有光——但笑容被裁掉了，只剩下一个空白的轮廓，像有人用刀把空气割走。林夕的拇指不自觉压在那空白上，指节发白。她闻到纸张干裂的味道，眼眶里起了一点热。

“哟，开门见喜。”门外的男声又干又硬，带着阁楼吱嘎的味道。韩叔推门进来，他的风格像冬天里的烟袋，粗着嗓子，话里全是实物：“走不开吗？你妈这房间，总是藏东西。别被那鬼东西吓着。”

林夕看着韩叔，半晌才把照片拿起来，声音像把墨水搅动的勺子：“她留了这名字。”

韩叔侧过脸，咳了一下，嘴里有老烟味。他不绕弯，短短的句子像斧子挥下：“人都想藏，藏有什么丢人？别把死人想得清白。”

林夕把手伸进盒子底，摸到一角叠着的纸。她抽出来，是一张小小的折叠信，信封上只有三个字，回信的字迹像水渍晕开的花。“给夕。”她的心跳突然变得细小，像被针绣在胸口。折开信，里面只一句话，短得像刀口：

“那天你是透明的。”

声音停在空气里，像玻璃碎片。林夕的手抽一下，纸被攥成褶。屋里的光线像被人猛地拉扯，窗台上的尘埃在空中站住，像等待判决的证人。她低下头，发现照片背面有一个小小的掌印，掌心的线条被岁月染成了暗红，像一枚被遗忘的邮戳。

刺痛先是从胸口开始，像针尖扎过，紧接着是头皮的一阵风。她记得小时候被妈妈抱上床，妈妈会把手放在她肚子上，指节温热。那掌印不是血，但看着看着像血，像某个夏天被关在光里的秘密。

韩叔的声音又来了，他靠在门框上，鼻子里哼出一串短促的笑：“透明？人哪有透明的。只是有人把你当没看见罢了。”

林夕猛然站起，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，像绷断的弦。她把照片按在胸前，像把某个被偷走的名字紧紧保护。手心里有温度，慢慢涌开。她伸手去摸床下，指尖碰到了一株卷着边的布——一件孩子的背心，布面上有被指甲抓破的痕迹，里面夹着另一张小纸条，字迹歪斜：

“不要让它睡在光里。”

门外有步子声，淡薄，像雨滴。林夕放下盒子，换了一口气，短句接连：是谁的脚步？是谁把门碰了一下？她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听见房间里一切被翻过的声音在回答。她抬头看向衣柜，柜门微微开着一点，黑缝里有东西在动。

她伸出手，指尖冰凉。空气像有人吸了一口，整个房间像被按住了脖子。她的声音很小，但却绝对：“是谁？”

没有回答，只有衣柜里有轻微的摩擦声。然后，是更近的一声，像有人把照片从桌上取走，轻得像把心从床上抽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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