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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口的风铃在夏夜里叮咚,声音小得像有人在唇边清了清嗓子。楼道的灯是黄的,灯罩里有飞过的尘点。章白把相机背带拉紧,脚步轻。楼上开门,空气里先是热,再是香水和几天没洗被褥的霉味混合成一股复杂的味道。
屋子不大。落地窗拉着半透明的纱帘,外面市区的霓虹在帘子上挤出一条条冷光。沙发上摞着几本杂志和一双小小的布鞋,鞋尖磨损得圆了。梳妆台的镜子里,灯光把人脸拉长成条。
她坐在窗边,身子侧着,像一朵被压在书页里的花。手里转着一枚旧硬币,指尖磨得通白。她的语速静得惊人,像是把每个字都放在枕头下面试图不惊醒谁:“你是章白?”
“是。”他脱下相机包,放在了桌角,让拉链的金属声低到窗外也听不见。章白说话短,测量过音量和气温,像调整镜头的光圈:“想拍哪种?”
她抬头,眼里有细小的裂纹。他看得清楚——不是泪,是习惯把眼睛折成褶皱的痕迹。“我要真实的。”她把那句单字递给他,像递一个打磨过的石头。“别修。别美化。”
章白点点头。开灯,尝试用自然光。她不笑,肩膀不动,像一只随时会合上的贝壳。相机在他手里有节奏,快门的声响被吸进房间里的沉默。
他让她转一圈,让她走到窗前,把手放在窗台上,阳光沿着指缝爬进来,照出细小的毛发。她的呼吸像老钟的摆。章白按下快门,屏幕上出现一个一秒钟的世界:她的眼睛里有一条细线,像是未干的墨。
“再来一张,放松。”章白轻声。他用了一种对陌生人总会用的语气,既客气又疏远。她笑了,笑是半张的,像有人把弯刀放在嘴角。她的笑声立刻收敛,像扯回一块布。
桌上有个小铁盒,盖子是剥落的蓝色。章白注意到它是在他按下第二次快门时——不是有意的,而是相机的反光把盒子亮出来了。她的手本能地伸过去,指甲把铁边划出细细的白线。
“能打开看看吗?”章白试探。
她迟疑了一秒,像掂一把旧钥匙。最后还是把盒子推到他面前。盖子轻轻一碰就松了,里边是一叠照片,最上面那张已被日晒得卷边。
照片里有一个小男孩,笑得缺两颗牙,嘴角沾着巧克力。背面有字,字迹瘦长,像老小说里人的签名——“给筱,等你回来。”章白的手指在纸上颤了一下。他没想到会有人把那种年代的字写在儿时的照片背后。
“他叫什么?”章白问,声音收得更小。
她的手伸过来,不温不火地把照片抽回去,指尖压在男孩的脸上,好像怕照片会跑。“不该告诉你。”她说,像在说一个不重要的秘密。
但话里有重量。章白的眼睛短暂地扫过梳妆台的镜面,镜子里倒映出他们的两个影子,影子叠在一起,并不干净。照片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靠近边缘,几乎看不清,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,字里带着一点忐忑:”别让他知道。”
这一行字像铁钉钉进了胸腔。章白的呼吸被卡在喉间,像是有人往他胸口扔了一把细沙。屋里的时间突然变厚,空气里热得像熟透的水果。
她看着他,眼神没有退却,只是把硬币放到桌面上,手掌压住它。手上那枚旧硬币的边缘已经被磨光,刻纹几乎看不见。“我曾经拍过你。”她说,字很轻,“很久以前的你。”
章白的相机在这句话里掉了一拍。过去的影像像胶片在脑里拉长,出现又退去。他没有质疑,也没有回答。相机依旧挂在胸前,感觉像一层薄皮,隔着事情的温度。
她推开窗,一阵热风灌进来,带着街头炸鸡和汽油的味道。窗外的霓虹更亮了,像人群里突出的星星。她站起身,站得笔直,像一根倒着的伞柄。
“帮我拍最后一张。”她说,“拍那张,如果他回来,我要把它给他看。”
章白举起相机,取景。他看着她,屋子里的每件小物都像是被重新排列过:那叠照片,铁盒,桌角那双磨圆了的布鞋。快门松了,时间被割成两半。
在按下的那一瞬,铁盒在桌上发出很轻的声响,像骨头上的雪被擦起。照片里的男孩笑着,天真的笑容和窗外城市的冷光碰撞。章白看见她手里那枚旧硬币滑了出来,掉到桌板上,发出一声清脆却很小的响。
她没有追。她把手放在嘴边,像要把某个声音吞进肚子里。窗外霓虹映在她的瞳仁里,里面有许多未寄出的信。章白把相机放低,镜头还热着。房间里只剩下他听得见的两种节奏:她的心跳和那条写在照片背后的字——“别让他知道”。
他刚想问为什么,门铃响了,急促又礼貌,一下接一下。声音像硬币在铁盒里反复碰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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