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窗台洗成铅灰，水沿着玻璃慢慢滑落，留下不规则的光带。屋里灯光黄得像旧照片，桌上摆着两只杯子，一只是热得还在冒气，一只是空的，杯沿落了圈微小的茶渍。陆涛坐在椅子上，背靠着靠背，手里夹着一支烟，但烟头已经灭了很久。他的手指指节发白，像是在计数什么。

苏晴把门关得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她脱下湿透的外衣，肩膀还在颤几下，声音先是薄如纸，然后硬起来：“我来拿些东西。”她不看他，背对着灯光，轮廓里有个很久以前的影子。

陆涛没有起身。他的声音简短，像砍过的木头，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孩子的照片。”她从旧背包里摸出一个糙纸信封，手心因为握紧封口而泛白。她把信封放在桌上，动作像放下条生物：“三岁半，叫陆笙。”话像是把一枚冰冷的硬币投进水里，声音在空气里沉了一圈。

陆涛的手指微微抬起，像要碰那封信，却又放下。沉默伸长了。最后他只说了四个字：“你说什么。”

苏晴笑，笑得一点也不华美：“你应该早说才对。你走了以后，他学会了把你的旧衬衫当被子，学会了把你留的钥匙当玩具，有一天他在被窝里翻出那张你的旧名片，指着说——‘爸，这是谁？’我没回，告诉他那是‘陆叔叔’。你知道吗，他就以为陆叔叔和爸爸是一个人。”

她翻开信封，拿出一张学校的证件照，小男孩的笑几乎溢出照片边框，牙缝里露着两颗新的空隙。他的脸和陆涛一样，眼角有同样的斜缝，鼻梁也一样高。陆涛的嘴唇颤了一下，像被手指掐了一下。

“他叫你爸爸。”苏晴的声音收得更紧，“不是偶尔。不是玩笑。他在幼儿园里第一次喊出‘爸爸’，老师以为是模仿，他在操场上抓着风筝线喊‘爸爸，快！’他把‘爸爸’当成了方向词。”

陆涛抬手，指尖碰到了那张照片，指节上的青筋微微跳动。他把照片取过来，盯了很久，像盯一张陌生人的脸去找熟悉的路。最后他说：“你为什么不——告诉我？”

苏晴深吸一口气，纸杯里的茶水摇出小圈，“我怕你来过，怕你看到他会带走他，或者把他留在你不在乎的地方。你当年走得干净利落，我怕你会像走路一样，再走一次。”

屋外雨声短促。陆涛的声音变了，少了往日的平静，像被磨过的刀刃，“你以为我会不管？”

她抬头，眼里有些血丝，那是被控制好的愤怒，“你早就不在了，陆涛。‘不在’本身就是选择。你离开了三年，连个电话都没有。我不想把孩子放到一场永远没有回应的赌注里。”

话音落下，桌面上有纸杯被微微碰撞的声音。陆涛咬着下唇，突然把照片递回去，动作快得像决断：“带我去见他。”

苏晴的手停在空中，半秒后，她的声音变成了很低的笑，“你连他怎么叫你都不知道，你先听过他叫你一声，再决定要不要。”

门外有小脚步声，轻得像雨停后的残响。陆涛站起来，身形里有种古老的东西重新被拨动，他的背影在灯光里拉长。苏晴看着他，眼里有温度也有冰：“他会叫你什么名字，你可记得？”

陆涛没有回答，他伸手摸到了桌角一只旧钥匙，那把钥匙上挂着一枚生锈的小牌，牌子上被磨掉的字母里，仍能辨出两笔——“L”“T”。他按住那把钥匙，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。门口的脚步又响了一下，是更近的节奏，稚嫩，稳重，断定。

苏晴没有阻止他走过去。门开的一瞬，走廊里溢进来一双小手和一个声音，孩子清晰而不含任何犹豫：“爸爸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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