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薄在窗外的瓦片上，像是被打碎的粉末。茶楼的灯还没点亮，只有角落里一盏油灯摇着，发出像是喘息的光。艳娘坐在矮几旁，手指缠着旧绢，缝着一件褪色的裙襟。她低头，不看来人，只听到脚步在木地板上咔嗒，像是有人把时间分成一个个小节。

门被推开，风带进河水的腥和湿。一个船工把一个小小的漆木匣放到地上，手上还有河泥，话像砍柴：“阿娘，别多想，来了就好。”他声音粗糙，像没被磨平的石头，句子里带着川滩的口音，少了修饰，直戳着人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。

艳娘的手停了。她慢慢伸手，指尖先是轻碰木匣的盖沿，像是在确认它是真的存在。灯光下，她的眼神没有波动，但喉头抖了一下。她用指甲掐了掐掌心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回原位。她拉开匣子，里面是几件小物：一把小木梳，边角磨圆；一枚旧铜钱，边上有牙印；一叠纸，最上面那页被折得很细，纸边糙得像被泪打湿过。

船工站在门口，怀里揣着火把的影子，他又道：“乡里人说的都是真的。他们每天放学回来都问——你什么时候回来。最后没人再等了。”他说完，把话丢在空气里，声音没有抬高，但像石子落进了沉静的池。

艳娘抽出那页纸。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，像是孩童用一半的力气写成：妈妈，你回来看我吗？

字下面有一个指印，模糊又坚定，像是孩子按在纸上的小手掌，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油。光在那一圈边缘停了一瞬，像是世上最后的温度在犹豫要不要离开。

她的手指收紧，指节苍白。她把纸摺了又摺，摺成了一只小小的船。声音干得像破布：“谁写的？”她问。话短，像刀。

船工抬眼，眼底有河里沙子的颜色：“是他自己写的。天天这样写，老师把纸收了，母亲的名字写了半个，一个字也没写完。”他吐出那句话，像是解了一个结，也像是丢了一个东西。

楼下传来古琴的声音，声音细，像是有人在缝补什么旧事。一个穿着儒衫的男人探头进来，声音带着书卷的余味，句子绕了个圈才落地：“听说艳娘姑娘回来了，特来一曲，解闷。”他话多，慢，像是把每个字都擦亮再放上。

艳娘没有看他。她把纸船撑在手心，让灯光把字照得清楚。指印下面有个小小的裂口，像是纸被咬过。她抬头，眼里突然变冷，像是冬天把窗户玻璃上每一处雾都刷成了刀锋。“他等我？”她问，声音软，却不像求证。

儒生吞了吞口水，绕了半天才说：“等。可是——”他停住，像是怕碰碎什么。他换了句话，“等并不是永远的。”

艳娘把纸船放到茶桌上，手指弹了弹，纸船微微颤了一下。她站起身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影子在墙上重叠出两个人的轮廓，一个站着，一个消失了。她的脚步没有回声，只有袍角扫过落尘发出轻响。

她走到窗前，手撑着窗棂，外面的河黑得像被压平了。风吹进来，把漆匣的盖子掀了一下，木头撞在桌沿，发出闷响。纸船在灯下慢慢沉下，边缘吸了茶的色，字迹被染开了一小截，像血在纸上分散。

她的嘴角没有笑。她把那张小纸再次捏紧，指尖感到纸的纤维与自己手心的温差，然后松开，纸船沉没。窗外，河面刮起一阵风，把灯火吹得更低，像是要把夜里的每一件事都吹过去。艳娘背过身，声音平静，却像刀切过水：“告诉他们——我回来了。不是来问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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