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细密的雨，落在铁皮屋顶上像有人在敲字。屋里弥漫着松脂和旧木头的味道，灰尘在光束里缓慢地降落，像一场忘记了结尾的葬礼。老陈把手里那把刻刀攥得紧，指节白了又褪回血色，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片冰冷。

他靠近台面，鼻子几乎贴着那把小提琴的边缘，眼睛努力把模糊的琴纹拽回焦点。每一次呼吸，他都在与时间做交易——还能多稳一点，哪怕只多稳一点。台上的乐谱被雨水吹得边角微卷，第一页是孩子的名字：小芸。母亲昨夜哭着把它交到他手里，叮嘱这把琴必须要“像新的一样”。

“老陈，别磨蹭了。”门口的声音带着润滑的礼貌，是隔壁新开琴行的魏先生，他穿着笔挺的夹克，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把门关严的整洁。魏先生的手指敲着手机，像是在计算利润，“我这边可以用机床修，二十分钟出成果，保证调音稳定。”

老陈没有回头，只是又抬了一下刀，像是确认自己还有刀可用。刀尖轻描一个弧，木屑像浅灰色的雪悄无声息地落下。他的声线干涩，“机床出货。声儿没有温度。”短短几字，不带解释，不带反驳。

小周站在一旁，双手交缠成拳，拳背冒汗。他的话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老陈，要不要我去拿砂纸？再检查一遍指板。”语气里有惯常的急切，带着想把一切收拢的焦虑。

老陈的手在这时候抖了一下，刀微微偏了。声音在屋里静下，像被抽走了空气。木屑飞出一条细长的黑痕，划过琴身。那一刻，所有的节奏都停了：雨滴、钟表、人的呼吸。

他愣住，指尖传来一阵酸痛，像针扎。小周的嘴巴张了又合，眼睛忽然变得湿润。魏先生的手机放下，声音变得冷，“那是不可逆的缺陷。客户看了会退货的。”他用一种经年累积的效率语气宣布事实。

母亲进门时，衣襟上还挂着没干的雨滴。她站在门口，手里拽着围巾，脸上的笑容像是昨夜拼凑出的。看到琴上的那道黑痕，她先是愣住，随后手指无意识地伸过去，像是要摸清楚那道伤是怎样被刻进去的。指尖碰到的不是木，而是老陈指尖留下的一点血色印记。

她的眼里有东西碎了。声音像被削去边角，“这……还能修吗？”问话是对老陈，也是对他以往的承诺。老陈颤抖着将头低下，手里那把刀划过掌侧，留下一道白线。他没有说话，世界在窒息般静止。

小周跨前一步，声音急促，“午夜福利视频可以试，先把弧线磨平，再补漆——”他停住，看到母亲的手在琴上停留了很久，终于颤动着把乐谱收进怀里。“小芸不能出错。”她说，声音忽然变得很远，也很决绝。

魏先生整理了衣袖，像是把不合格的标本从口袋里掏出，“那我就先替她出一把临时的琴，周末演出，用我的设备，保证音色合格。收费合理，交货快。”话语像一把秤砣稳稳砸下，带着不容辩驳的结算感。

老陈没有看他，眼角的皱褶像老树皮开裂。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血印，指尖沾着木屑的黑，像拔不干净的污渍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只有雨还在低声敲击，像是在数他的年限。门口的脚步声叶落般散开，留下一把被划破的小提琴和一个无法回补的空隙。

他缓慢地抬起头，眼神很干，像是把剩下的东西都量过一遍。“给孩子的琴。”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不肯让步的薄命，“再换，也不是声。”他把手伸进抽屉，摸到一张泛黄的旧票据，那里有一个小字——小芸，三年前。他的手颤得更厉害了，指甲里嵌着黑色的木屑。雨声里，他把票据放回抽屉，然后用力把灯一按，光在屋里死去，只留下一片湿润与木头被割开的气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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