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院子的石板洗得透明。灯笼下,水珠顺着檐角坠落,敲成细小的节拍。她光着脚,裙摆被泥水染成深色,呼吸沉得像压在胸口的一只手。
墙头冷,石缝里湿。她把披肩紧了又紧,手指绕着一枚见不得光的发簪,不准颤。身后的声响被雨吞了,只有自己的脚步和心跳。她以为这样就能把过去搓成碎片,撒到黑夜里。
“少娘?”声音低,像被泥土裹住。一个仆卒从暗影里出来,脸上满是雨和迟疑。
她停住,眼睛在暗处划过。语气平静,像给一杯凉茶加糖,“不是我。回去。”话很短,齿音里有冰。
仆卒咽了口唾沫,近乎喃喃,“外头有人查岗,若是被少主见着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,力道不是很大,却像根刺。那手冰,手背青筋突出,指甲剪得齐整。
“别动。”声音贴在耳旁,像把夜色割薄。说话的人不急不慢,字句里没有情绪的折腾,像把刀子放回鞘里才听得到回声。
他拉她进了廊下。廊灯低,木梁上的旧墨香被雨浸出黝黑。他没有让她挣扎,只是松开一半,让她在湿润的空气里颤一颤。
“你跑不掉。”他的声音极简,像命令,也像陈述。
她把目光收起来,不看他,只看那只被雨打湿的木地板。呼吸匀下,语速慢,“我不想成为你的棋子。”
话落,他的手指并不粗,却突然伸进她的袖口,掏出一包麻布。他的动作静得像换了个人。
麻布打开,是一个小小的木偶,烧过边,一双眼睛被刻成细缝。她的手抽了一下,指尖碰到木头,冷得像从别人的梦里取出来的东西。
“这是你母亲的。”他把木偶放在她掌心,声音里没有热度,只是平静地把事实摆在前面,“她走的时候把这个塞给了我,叫我在良辰把它交给你。”
掌心的木偶重得像有重量的记忆。她眨了眨眼,记忆的口子被指甲掏开。那晚的烟,那个房间的门被撞开的声音,还有母亲脸上最后的褶皱,像刀子刻过。
她的声音变得很薄,“她为什么要把它给你?”
他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光,“她说,‘别让她来找你。’”话很轻,但像尖石砸在胸口。雨声在廊外忽然放大,像要把一切淹没。
她的手抽回,木偶掉在地上,滚出几寸,湿了边。仆卒在一旁吞咽,连呼吸都小心。
“你以为这是逃婚?”他的语气忽然短,像断了弦,“你一直以为你在逃,是因为你要逃的人从来站在你看不到的地方。”
她的视线猛地对上他。他靠得近,衣襟上的雨珠在火把光里闪。说话像放下一枚可怕的预测,“来不及了。明日正午,成亲。”
这一句像门扉合上的声音,把她推回了石板上。她本能地想笑,笑成了低哑的喘息,“你骗我。”
他没有否认。他伸手,把打湿的木偶捡起来,放回她掌心,指尖稍微用力,像把东西钉在肉里,“那么留着你的恨吧。恨有时候比爱更忠诚。”
雨更大,灯影摇曳。她感觉到胸口空出一块,空气像被抽干。廊外的世界被遮断,只剩下两个人和一点点濡湿的木头。
他转身,脚步声音在廊柱间拉长,“今晚你不能离开。”
门在背后合上了。门缝里漏出一线光,像一颗被谁舌头舔过的伤。她把木偶紧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风里,他的声音盖住了雨声,只剩一句,清得像刀,“明日,你要补过那些被你以为可以逃掉的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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