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台上一盏旧灯断断续续地抖着，像人在咳嗽。风带着铁屑和发酵的纸味从轨道里爬出来，湿了衣袖。男人蹲在长椅旁，双手翻着一摞发黄的纸片，指节上映着灯光，像打了磨却还是龟裂。

她靠在站台的钢柱上，身体直得像一把钉子，两只手指在衣角里搓着，像在搓一枚硬币。她的声音干净，收着，像关了阀门的水管：“你怎么会把这些放在这里？”

男人抬眼，目光先是滑过她的脸，再落到她手里的那只小布鞋上。声音粗重，带着长期喊着号子的吼嗓门：“留在这儿总好过扔进火里。总得有人记着。”他说话像扔石头，短而硬。

她伸手去拿鞋。他没有阻拦，只把其中一页纸往她那边推。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，行末是一个缩写：eeuus。墨迹有的被雨水冲过，像半睡的字。她的指尖在字里停了很久，长句的呼吸里藏着不敢相信。

“这是你的字。”她说，语速慢而冷，像是讲一个学过的理论。男人没有否认。他的手背抹过脸，动作像在擦掉一种记忆：“我写过太多名字了，记不得每一张脸。但那天——那天我看见孩子睡着，喊了半天都没醒。”

她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，亮得像被电刮过。那亮，像刀。她把鞋摔在他面前，布面砸在泥水里，发出薄薄一声。“你叫他eeuus，”她说，声音里有一种分割的平静，“你把这个当成代号了。你以为盖住名字就能盖住人。”

男人的笑很干，像把盐撒在伤口上：“那天人多，烟大。名单上没穿的，午夜福利视频就用代号凑。谁知道——谁会想到会剩下一个孩子。”他的手颤了，声音收不到尾。

她走到铁轨边，蹲下，把鞋沿着指缝扯开，露出一块干掉的布垫。她的掌心微微发白，像刀切下的轮廓。空气里只有雨，和两个人的呼吸。她站起来，头也不回，把鞋往轨道里一丢。鞋翻了个身，空心的底面拍着铁轨，发出一记清脆的响声，像手背被打了一巴掌。

男人闭上眼。灯光里，他的脸像被橡皮擦过几次，线条乱掉了。他说了句几乎被风吞掉的话：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存了名单就等于救了人。”话里没了力气。

她抬头，眼神很冷，也很远，像是从很远的站台对面伸过来的。声音平而清晰：“名字不是名单能代替的。你欠他一个名字，欠我一辈子。”她把那几个字放在夜里，像把硬币翻过来让人看清正反。

风又大了一些，带起纸片在他们脚边打转。他看着她，像看见一个重复出现的错误。她转身离开，步子没有急，像在把每一步都刻进去。她的背影在灯下被拉长，然后与铁轨上的鞋影分开。

男人伸手去捡地上的纸，忽然停住。纸片上，eeuus被墨水划黑，下面还留着一行小字，像被压得很深：“有一个名叫小木的孩子，于撤离时失踪。”他的指尖在字上磕出一个坑，像是在找声音。

列车的信号灯远处亮起，红的，冷得像刃。声音来了，低沉，像要把整座破城吞下去。她在离开站台的最后一步回头，嘴角没有笑，没有哭，只有一句话，像在给他判决，也像在给自己下命令：“别再用代号了。去叫他的名字，哪怕没人应。”

灯熄了。铁轨上只剩下那只鞋，背面朝上，空洞里盛着雨水。声音里有一段停格，像心跳错过了一拍，然后被火车的轰鸣吞进夜里。

更多有关eeuus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