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后，莲池像一口被敲开的镜子，微光在破碎的荷叶上滑行。方辰站在石阶上，衣襟湿了半截，袖口缀着泥，指节还在发白。他握着一枚小小的玉佩，像是从旧被褥里抠出来的东西，冷得能把手心的热意抽走。

“这是你当年留的？”老阮蹲在旁边，烟丝垂在嘴边，吐出的白雾在灯下散成一圈死寂。他的话简短，像砍柴的刀口：朴实而有力。方辰没有应，只是把玉佩翻了又翻，玉的背面嵌着一行细小的字，看不清。

曼娘靠在破船的舷边，指甲里还残着泥。她说话的时候总有一种缓慢的节拍，像是把每个音节都掂量过。她抬头，眼里有月光也有病态的热度：“你知道的，方辰。你若祭了它，便不止是自己要付代价。”

寒风把莲香拆成一缕缕，带着发霉的藕节味。方辰听着，手指捏紧，关节发出低低的响。他的声音很静，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一点点取出来：“我记不得代价的样子了，只记得有人在喊，我没回头。”

老阮的烟灭了，他把脚一踩，泥水溅到裤脚。粗声道：“没人能替你背那喊声。别用记不得当借口，忘记不是清算。”每个字都砸在水面上，溅起小小的漪涟。

玉佩突然发出一声轻响，像是被什么触动的心跳。曼娘的眉头一沉，伸出手去，却被方辰一把捏住。她的声音收细了：“别碰。”短短二字里有警告，也有......挫败。

方辰的掌心开始发热，热得像有火在皮下翻滚。他感觉到一股熟悉而恶心的气息从玉里爬出——不是香，不是血，而像是孩童初哭后的潮湿。他猛然回想起一个破旧的摇篮，和一个小小的名字在他舌尖化成了陌生。

“你还记得么？”曼娘问，声音里有意无意地拉长了一个音节，像在看台上的人拖长呼吸。她说出一个名字，清晰到像一把刀割过空气。方辰的手抖了一下，玉佩滑出几个毫米，反射出一丝血色。

那一刻，莲池的水像被手掀起。方辰看到池底沉着的影子，像是成百个小小的脸朝他翻白眼。他猛地把玉佩按回掌心，疼得咬住下唇，牙齿把血印留在嘴角。刺痛不是肉体，而是记忆里那张被他压下去的脸，忽而又被翻了出来。

老阮站起身，动作粗糙而迅速，他的影子在石阶上拉长，像一把锣：他低声道，“若你真想忘，先把它扔进池里。”话落，他的手伸向水面。方辰没有动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得很冷：“你们怕我做了什么，从来不是怕我，是怕我记起。”

曼娘闭了闭眼，像是在听一场不愿再听的唱段。风再次起，卷着莲叶的腥味挤进他们的鼻孔。方辰把玉佩贴在胸口，像是贴着某个真相。他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子落进深井：“我记起一个人叫我哥哥，我还曾给他做过衣服。”

雨后的空气里，一瞬的寂静把那句话放大。老阮的拳头攥紧，曼娘的嘴唇白了，莲水里反射出一个小小的、不可饶恕的笑容。方辰抬起手，掌心的血顺着指缝慢慢滑下，在玉佩上染成一条细线。他看着那条线，声音又冷又低：“可他早就不叫我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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