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灯盏只剩一盏,油慢慢垂下黑色的光。月光从瓦檐缝里挤进来,把青石板拉成长条影子。月影的手里捧着热茶,茶香在掌心里发颤,像快要逃跑的虫子。
她来时脚步轻,衣角还带着院门口尘土的细砂。房里的人都等着她,桌上摊开的帛纸像一片未干的雪。顾瑾坐在正中,背脊像一根直立的竹子,目光在她身上扫两回,像是在称重量。
“坐吧。”他声音不高,字都切得很干净。没有客套。没有笑。周围的沉默像布帘,连风也不敢透。
月影放下茶杯,杯沿碰撞出一声细碎的响。她咽了口气,手指故意绕过帛纸的边缘,指尖感到那枚金箔印章边缘的锋利。她知道那印章代表什么。
奶娘先笑了,笑声里有被磨薄的耐心:“规矩已定,顾二不许多嘴。”她的语气像门钉,沉得能砸人。
月影抬头,眼里没有恐慌,只有一层薄薄的光。“我不是怕规矩,”她说,口音带着家乡的伸缩,“只是想问一句,你们要的,是谁的婚?”
顾瑾把帛纸推到她面前。夜灯下,字迹整齐又冷:一月为期,试婚为名,若无不合,照旧婚配。末尾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如需终止,女方不得反悔”。他的笔画像刀,字里没有回头的余地。
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住,像是在摸一处旧伤。指尖触到印章,印章盖得重,压出一个浅浅的圆。
“我得签名?”月影没移开视线。她声音里有笑,但笑里藏着硬生生的铁。
顾瑾伸出手,手背的皮带上有一道白色的疤,像被火熔过的月牙。他的手放下纸,对面罩着的灯影在他指缝里跳。只一句话,很冷静:“签。”
她拿起笔,手却没稳。笔尖划过帛纸,发出沙沙声,屋里像被撕开了一道缝。笔停的时候,月影的心也停了。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纸上,笔迹被墨渗得晕开,像被水浸过的花。
就在她要盖章的瞬间,顾瑾忽然拿出一块小布,里面包着一样东西。布角一掀,是一撮头发,系着一条老旧的布带。月影一愣,呼吸滞在那里,像被手按住。
顾瑾把头发摆在桌上,月光落在上面,黑亮得像一只被压扁的眼。他声音仍旧清冷:“这是三年前的事。那女孩说,若她不能回家,就把头发寄出。她写信叫我把它交给‘合适的人’。”
奶娘的手攥紧了桌布,指节青白。“顾二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她的口气里开始有针刺,再往里会流血。
顾瑾没有回答,只看向月影,眼里像收紧的弦。“这不是信,也不是墓志。只是件东西。你盖章,就等于承认这件物事和你有关。”
月影的笑在胸口坠了。她突然把袖子一拽,露出胳膊上一道细细的旧疤,疤纹和那撮头发的颜色交织得怪异。她的声音变得干涩:“你在用别人的死换我的名字吗?”
顾瑾的手指摸了摸那撮头发,没有怜悯,像捻一把灰:“不换。只是试一试,你们真愿意为了名义难受一个月,还是只愿意为了契约活。”
月影的手在纸上按了下印章,印泥粘进掌心。她停了一会儿,突然用力把印章又掰回,指腹被压出一道薄薄的血线,红色顺着指纹流进木桌的刻痕里。房间一片寂静,连蜡烛的火苗都仿佛被那瞬间吸走了热度。
顾瑾看着那血,视线不动声色,“你签了。”他的声音像是判词,也像是邀请。
月影把手缩回怀里,热血凉得快。她笑了,但笑里没有光:“一个月。”她说,声音像扳机扣下之前的停顿,“一个月足够我把名字拿回来,还是足够你发现你想要的不过是一件旧物。”
顾瑾没有笑。他伸手把那撮头发收进袖中,指尖抚过布带,像要记住什么。夜更深了,院外的桂花树影斑驳,风翻动屋檐上的影子发出碎声。
月影站起,衣裙磨地带起一声干涩的响声,她的背影在灯下被拉成长。她在门口回头,眸子里有月色,但更深处有一份刚硬:“记住,顾二,别把人当物。”
顾瑾看着门影落下,声音很轻,几乎被夜吞掉:“若你只是个物,我不会留你到明月。”
门合上,声音像最后一枚印章。院里只剩灯盏一点微光,纸上的字和那抹新鲜的血痕在烛影里晃动着,像一首没有结尾的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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