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下过雨，巷子里的石板还留着亮光，像有人用指尖划过。灯箱里的字褪色，发出廉价的白光。林微站在巷口，外套半敞，领口里的衬衫湿了几圈，胸口有颗不合节律的跳动。他没先敲门，只是把手放在那扇旧木门上，指节碰到一层干硬的灰。

门开了，窄小的屋子里堆满了钟表。圆形方形薄皮厚壳，表盖像是收藏了别人的呼吸。钟表师张老正坐在台灯下，戴着放大镜，嘴里含着一根黄烟，手指忙着把一个小螺丝送进齿轮。见到林微，他抬了抬眉，眼里有钟表的冷光。

“回来了。”张老的声音像扳手擦过铁板，短且干。没有更多问候，像是把人放回轨道上。

“我来取表。”林微把纸包往桌上一推，纸包里有一个旧怀表，外壳被磨得发亮，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凹陷，好像被什么东西斜着刮过。林微的手指绕着表盖，动作缓慢，像在测量自己的重量。

屋里有种油和旧书夹杂的味道。钟表的滴答声聚成墙，声音里藏着时间翻阅纸页的声音。林微抬眼，看见窗外一抹月色从潮湿的瓦上滑过，像冰冷的刀。

“这表是谁的？”张老把螺丝拧进最后一颗齿轮，手稳得像从不犯错的工匠。

林微吞了口唾沫，声音先是低了点，“母亲的。”

张老哼了一声，不继续追问。他把表翻过来，按下了表盖。怀表的背面没有刻字，只有一道看不清的划痕。张老的指尖停了一下，像是摸到别人的温度。

“表里有东西。”林微借着灯光看清，手有些抖。张老把手指伸进去，取出一张纸。纸很薄，像是从很久以前抽出来的信封角。上面有褐色的墨迹，字迹像是在颤抖：

“别让光阴回头找你。”

这五个字像弹片嵌进了屋里。钟表的滴答漏了一声，像被针戳破。林微的呼吸被抽空，胸口传来冷。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变了又变，嘴唇发白，却又硬生生挤出一句，“这是谁写的？”

张老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烟掐灭，拇指抹了抹烟灰，然后把纸条再次塞进怀表的缝隙里，像把刀片收回鞘。

门外传来匆匆脚步，一双鞋在湿石上滑了一下。门被推开，湿气和夜色一齐涌入。是秋雅，她的外套上还挂着雨珠，头发半湿。她看见怀表，眼里先是皱起来，然后变成了庭院里猎犬发现陌生气味的样子。

“你们还在翻旧账。”她的话快，像把针抛向人群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利。她走近，伸手，手指压在表盖上那道凹痕，像在确认一条伤口是否保养得当。

林微侧过脸，看她。不知道为什么，胸里的冷更宽了。他想开口说些什么，听到自己声音先掉成了薄纸，随后被人撕碎。终于，他把手伸过去，按在她的手背上，指尖透出颤意。

“午夜福利视频都欠了什么吗？”他低着头，像是把问题丢进地缝里，让暗沉回声吞掉。

秋雅的呼吸短了，眼神里闪过一抹笑，笑里有刀。“欠的不用还，时间会来讨。”

张老轻轻把怀表推向林微，动作像交付一个判决。他没有看人，只望着表盘上那指针匆匆的影子，像是在数着什么人的呼吸。

林微接过表，他的掌心正好覆盖住那道划痕。指尖触到的不是冷金属，而是一点温热，像刚熨过的布。林微猛地收手，却又不敢放开，像是害怕让那个温热跑掉。

屋里的钟声继续，没有人去阻止它。纸条夹在怀表的缝里，字迹开始像水一样渗开，墨点往外晕，像血在纸上摊开。林微看着那一摊慢慢扩大，嘴里只剩下一个音节，像被撕裂的布条——

“妈……”

他的声音被钟表吞没。张老把手搭在灯旁的铁架上，铁架发出细小的震动。秋雅朝门外看了一眼，脚步没有动。外面的雨停了，巷子里传来远处汽车刹车的回声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合上了最后一页书。

林微重新打开怀表，纸条里的字已经变得模糊，但在其中，一条新的划痕显现出来，像刚刚被刻上去的。那划痕冷得像刀割，他的视线在刹那定格：划痕下面，是一个他小时候几乎忘记的名字。

名字像一枚未拆封的信封，里头装着答复他一直不敢问的问题。林微的指甲尖发白，他抬头，眼里出现了第一次真正的决定。

“带我去那个地方。”他把怀表往里一塞，声音清晰，像是最后一块把门关上的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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