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,巷子里像被揉皱的纸。陆行停在旧屋门前,手指顺着门框摸过那些剥落的漆屑,指尖粘着一点灰。门轴响了一下,像有人叹了口气。他脚下的瓦片冷,屋檐水珠掉在鞋面,节奏不规则。
屋里有茶香,也有霉味。桌子边坐着阿陈,背影比记忆里更佝偻,手里一只茶杯搓出圈圈热气。他听到门响,慢悠悠把杯子放下,指关节有白茬,像没有退去的寒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阿陈的声音短,像丢在地上的石子。没有招呼,只有陈旧的直白。陆行脱了湿鞋,声音冷静而长,“我回来了。芳在吗?”
阿陈犹豫,手指敲桌面三下。窗外雨帘把光都揉碎了,他说:“她不常出来。这些年,总在屋里。”他的话里有灰尘,被时间磨平了棱角。
陆行走路更轻。每一步都像放下一件东西。他在走廊停住,目光穿过门缝看见那只旧木箱靠在墙角,箱面层层划痕;上头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,边缘被手指摩得发亮。他伸手,指节微动。
芳出现在厨房门口,围裙上还有没擦干的面粉,头发随意地束着。她看着陆行的眼神没有来回,像把人放在显微镜下检视。她说话慢,声音里夹着轻轻的沙哑,“你又来了,还是那样晚。”
陆行把照片放在掌心。照片里是一个三岁小孩,眯着笑,前面有一只破旧的小木马。他翻过来,背面只写着一句话,字迹小而抖——“他学会叫我妈妈的时候,你已经走了。”
这一行字像一枚针扎进他胸口。屋子里突然静得只剩下水声。阿陈的嘴唇动了两下,像想说话却咽回去。芳没有挪动,眼角的湿亮慢慢扩散,像水渗进布里。
陆行的声音变得短促,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他不像发怒,更像在问一件他早该知道的事实。芳笑了一下,笑声里没有欢乐,“告诉你?你信吗?你离开的那几年,信号坏了,城市也坏了。”她把那只小木马放回照片旁,手指停在木马的一道裂口上。
阿陈站起来,动作僵硬,“陆行——你不能就这么回来,把尘事翻开。”他的语气有靠山也有怕。陆行低头,手里的照片开始皱。他把它放回箱里,盖上盖子,却没有合上那句字留下的空隙。
风停了。窗外的雨像被抽干,街道上留下几道湿亮。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的呼吸和那句小小的字。芳把围裙的一角绞在手里,声音像压低了的琴弦,“他叫的第一个名字,不是你的。”
这句话沉下来,厚得能掀动空气。陆行没有立刻反驳,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一张旧车票,指甲里有土。他缓缓合上箱子,像是把自己也装进去,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,声音不大,却像把一块东西从他心里剥掉,裸露出一道血色的边。谁也没再出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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