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口的灯泡忽明忽暗,雨还在斜着往下打。辛瑶把手伸进塑料袋,指尖碰到的是瓷碟的边——裂了一道细缝,像刻进来的名字。她站在门外,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被雨吞掉一半,只剩下节拍,像有人在数一个又一个不该数的账目。
杨松雪靠着门框,外套的领口湿了一片。他不看她,手里捏着一只未点燃的香烟,火柴头还留着灰。说话的时候,他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,语气短,像切菜刀切到骨头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没有上扬,也没有礼貌的缓和,像是陈述一个天气。
辛瑶把袋子放在门口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她的声音很平,字字如同测量过一般:“三年了,够了吗?”
杨松雪的笑苦涩。他推动门,伸出一只手示意她进屋。屋里灯光低,家具都是他们没来得及搬走的影子。墙上那张褪色的合照倾斜了三度,仿佛勉强维持着过去的姿态。
“我一直在等你收拾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看,语速很慢,像在踩着每一个词里的碎玻璃,“不是盼你回来,是……等你收了,别在外头像一颗没根的石子。”
辛瑶坐到旧沙发上,双手把毛衣的袖口拉长。她不辩解。她也不问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守着。外面的雨声像刷子一样,刷过窗棂,带进一股凉。她问的是别的:“你一直……没走?”
杨松雪把一个小鞋盒放在茶几上,动作平静却像有箭在弦。他翻开盒盖,里面只有一束被风吹散过的短发和一条医院写着字的手环。手环上的字被汗水摩掉一半,能看清来的只有两个字:辛瑶。
辛瑶的手突然空了。她没抓住任何东西,毛衣的线头在指缝间滑过,像被人抽动的琴弦。她的声音细了几分,不像之前的算账,更像是把一个旧伤口揭开:“这是……”
杨松雪把手环捧得像捧着一只活的东西,眼里没热闹的光,只有石头一样的沉:“我在楼道里找到的。那天她躺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这东西,嘴里一直念着两个字。人来人往,没人听见。”他停顿,像把呼吸放回胸腔里,“我带回来了。”
屋子忽然安静,连雨都像被按了暂停键。辛瑶的指尖颤抖,声音像用刀切成碎片:“为什么不喊我?为什么不叫人?”
杨松雪的肩膀耷拉了一下,像承受了更重的东西。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落下都有回响:“你已经离开了。你走的时候,说不要我来打扰你。她等着你,直到没有力气再等。那手环,字是你写的。她死前一直以为你会回头。”
刺入空气的,不是愧疚,也不是责备,而是一种被时间磨薄的真相的冷。辛瑶的嘴角抽搐,她没有哭,胸口像被人用手指按住,呼吸被挤成了碎片。她记起了那些夜里被雨打湿的信笺,记起了关上门的一声砰。那一声,像从三年前回荡到此刻,像一只锁匙落进深井。
她伸手,指尖碰到手环。金属冰得像别人的心。手环在她掌心旋转,发出细微的唰声,好像某个名字从这里滑落。
杨松雪站起身,外套的水珠沿着臂弯滴下,打在地板上燥出小小的回音。他把手放在门把上,动作僵硬:“你可以带走它。也可以不带。我在这里,把一切等平了。”
辛瑶看着手环,视线穿过它看见了一个年幼的影子在门口轻轻敲门,敲了又敲,没人应答。她的声音低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你知道她最后在等什么名字吗?”
杨松雪没有回答。他开门的手停在半空,雨把门外的世界刷成一条模糊的线。他望着辛瑶,目光里没有责怪,只有一条未被讲明的路,延伸进雨里。
辛瑶把盒子合上,指节发白。她没有立刻走,只是站起,把塑料袋的碟子放回桌上,碟子的裂纹映出一个陌生的脸。她转身时,把手环夹进外套口袋里,像藏了一颗石子。
门在她身后合上。门外仍是雨,像在为已经过去的某件事敲节拍。杨松雪站在门内,看着那道慢慢消失的背影,他的眼里终于有了水,但没有声音。他把那只未点的烟塞回包里,目光越过门缝,落在地上那两行被雨水冲淡的脚印。
最后一步离开了楼梯的石阶,留下一个空洞的回声。雨把脚印洗成两道透明的线,像人们总以为可以抹去的过去。杨松雪沉声说了一句,声音低得像从地下冒出来:“别回头了,辛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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