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院子里的水缸上结了一层薄霜。阿莲把门掩得只留一条缝,冷风插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。屋里只剩下厨房的煤油灯,灯芯劈啪,影子在墙上翻滚像个咳嗽的人。她站在炕沿,手里攥着一条旧毛巾,指节白得像雪,毛巾边角还粘着昨夜没擦干的粥粒。
床上的人像睡着,但鼻孔塌了下去,眼睛合得很紧,像是在攒着什么。阿莲伸手把被角拢了两下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一口气。她的嘴唇动了几下,却没出声。屋外公鸡报了两声,落进窗缝,像是在计数。
门被踹开,带着脚步的热闹。大斌跨进来,氨水味和汗味一起扑来,他揣着一把锈刀,眉毛往里拧。见到那人躺着,他先是瞪了母亲一眼,声音短而粗:“娘,擦擦把脸,别呆那儿。死人躺着像活着人看着更难受。”
阿莲不看他,只用指尖抚过床单的褶皱。床单磨得发亮,一处圆圈的地方缝了三针,线头还露在外面。她的手指落在那里,按了又松。大斌把刀重重放到桌上,沾着锈的刀柄发出一声低响。
何老师来了,脚步轻,皮鞋在门槛上敲出两下规矩的节拍。他拢了拢衣领,声音有些远:“阿莲,我替镇上去报了号。殡仪车……”他的话像被纸挡住,继续往外钻出几粒温度。
阿莲眨眼,眼里有细小的光在滚动,但她只是把那条毛巾又叠了一层。她的声音像在翻旧账:“他手里有什么吗?”
大斌伸手去摸,像摸一块冰。他翻了翻大衣口袋,手指粗糙,指甲下有割肉似的黑印。他抽出来一只小小的红毛袜,只有一半,边角磨薄,像只被咬过的果子。屋里一下一下,像是钟敲,但敲得不整齐。
何老师的眉头动了动,声音里多了钝钝的关切:“这是?”
阿莲的手在颤。她拿过那只袜子,指尖探进纤维,鼻子轻颤了一下。红色的线眼里嵌着几粒灰,像小小的干血点。她没说话,突然把袜子贴到额头上。窗外的光穿过纸窗,落在她的指缝上,指缝里有细小的影子在爬。
大斌撇嘴:“娘,这玩意儿算什么?卖棉被的那头,别做梦了。”他声音又粗又急,像在赶回家的牛。阿莲的手没有放下,她把那只袜子悄悄塞回那人的手心,手指合上去,动作像把一枚硬币放进衣袋。
何老师蹲下,看着那双合着的手,压低了声音:“阿莲,他当初——你记得孩子的那年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声音断在了空气里,剩下几个字像掉在地上的牙。
阿莲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像一根针,慢慢收紧:“记得。”她嘴里念两遍,像在计账,不是哭。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星燃尽的轻响。她把那只毛袜揉在掌心,掌心的褶皱里全是过去。
大斌咳一声,声音里带着冷笑,“有这东西能咋。咱得准备棺材,别给人笑话。娘,你别抱着不放,活还得过。”他的话像手掌拍在玻璃上,发出砰的一声。
阿莲翻身下床,脚底摩擦着炕沿,脚趾残留一点温度。她走到窗前,拉开一小截窗纸,冷风钻进来,把墙上那幅已褪的合影纸绽成一条条。她把袜子夹在指间,像夹着个秘密,嘴里喃喃:“他一路带着。”
她走回床边,轻轻替那人把手摊开,拇指压在那只红毛袜上,像按住什么不让它溜走。大斌看不下去了,拍了拍膝盖,“娘,别矫情了。咱要把饭碗端稳,别抱着死人当宝贝。”
阿莲没有看他,她把手放在那人的胸口,火星余温从被褥里散出来,带着一股陈酱的甜。她抬头,声音很轻,不像对人,像对一堵墙说话:“你就把她带走了?”
没有回答。屋里只剩下钟表一格一格的呼吸声。阿莲把那只红袜子塞进那人的手里,指头按了又按,像把一根钉子敲紧。她站起身,肩膀没有颤,但眼窝像被盐揉过。
门外,殡仪车还在远远的路上,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滚成一条灰色的带。阿莲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合着的手,嘴里念出一个字,声音被寒风带走:“活着?”她放下门闩,门合上时,有一阵薄薄的冷,像把人雪进罐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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