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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轴在夜里响得很慢,像有人在计数。顾斜着身子把门塞回,门缝里挤出一条冷气。院子里只有一盏老式路灯,橘黄色的光把屋檐下的影子拉成长长的指头。脚下的石板湿了,映出天上一颗又一颗暗沉的星。
阿勇靠在墙角,手里攥着半根烟,烟头发出柔软的铜味。嘴里咕哝着本地话,像把每个字都敲在板子上:“这厝越夜越冷,你可别当真是想回去睡一宿。”他的话短促,像石头砸过水面,溅起的只有几圈波纹。
柳老师站在窗下,背挺得比门还直。他说话慢,每个词都像从书页上抠出来的:“时间会在某些房梁上沉淀,沉得足以把记忆变成灰。”他的话里有灯光里反射的书页味,温度和距离都被他测得恰到好处。
顾没有立刻回话。他的手指摸过窗台,一层细灰粘在指尖。他记得小时候这里有个秋千,坐下去会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。现在秋千的绳索磨得发白,座板上放着一只小童鞋,鞋尖被压扁,像是有人刚把脚抽出。
院子深处,一口古井静得发出反光。井沿上贴着残破的黄符,纸角在风里发出絮语。顾弯腰望进去,井水像一面黑镜,映出他脸上的横纹和一件破旧小袄的影子。他的呼吸轻了又重,像有人在胸口敲门。
“你记得那晚吗?”柳老师突然问,声音不高,但整座屋子都抖了下。顾闭上眼,记忆像散落在地的瓷片,割手。他伸手去摸墙上的一幅老照片——黑白的,拍得不甚清楚,照片里有一个背对镜头的小孩,头发被风挑起一撮。
照片背面有人用铅笔疏朗写了字:1989年秋。旁边还有一个新鲜的时间:今天。顾的手僵住,铅笔字像一根冰针刺进掌心。他转头看阿勇,阿勇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,那光像是夜里能吞掉人的东西。
“别开这种玩笑。”顾的声音低而干,像要把嗓子里的东西挤出来。阿勇笑了,笑声里带着铁锈:“我不开玩笑。你自己看看角落。”他指向门后那条通往二楼的阶梯,阶梯边有一条细小的泥印,刚刚踩过的痕迹,像是小孩的脚印。
顾上楼步子缓。每上一级,木头便响得更尖刻,像有人在用指甲划过。他的手扶着栏杆,手心里能感觉到旧漆下的砂粒。他到二楼尽头,灯光投在一扇房门上,门上钉着一张褪色的纸——是孩子画的太阳,太阳下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:不要走。
他推开门,房里还残留着被人抱过的味道——奶粉、旧布和一股生锈的甜。床头柜上有个小录音机,灰尘里两个按键亮得像眼珠。他的手指点下去,录音里传出一个孩子的声音,稚嫩而清晰:“顾哥哥,你听见了吗?”声音停住,后面有一声像木头断裂的响。顾的胸口一阵空旷,像在深井里掉了一枚硬币,声音沉了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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