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像被剪碎的纸条沿着百叶窗斜插进来,落在破旧沙发的扶手上,布料的纹路像老人的掌纹。她的头沉得像石头,舌头粘着金属味,眼皮下是潮湿的晕。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什么,指节传来冷硬的触感。
她眨眼,光在眼球里一寸一寸爬。房间不大,书架上堆着发黄的报纸,地板有半截断了的花枝,窗台上放着一只空牙膏管。有人坐在角落,身影瘦长,背对着光,肩膀上冒着淡淡的烟雾。
“你醒了。”声音低,像铁片摩擦,带着未收的粗糙和一点嫌弃。他把烟蒂在旧碟子里旋了两圈,动作随意却精准。
她努力让声音稳住——干涩的清嗓,短句。“你是谁?”
他笑,笑里有尘土。“你忘了?我叫管澜。很多人愿意忘,但我不行。”话里不急不慢,像门把上拧着的冷劲。
她试图坐起,背后像被什么东西压着。手掌往下摸,指尖触到一张纸,皱得像旧车票。她觉得自己笑不出来,只有脖子干得像老树皮。
他伸手,指甲里嵌着黑线,像刻时间的刀。把纸滑到她眼前。墨迹浅浅,字迹工整:姓名、身份证号、死亡时间。日期是两年前,清清楚楚。
空气一瞬间剥了层。她的瞳孔收缩,小声说不出话来,像被掐住喉咙。手指颤了,纸片在指尖抖出细小的声响。
“这是?”她终于挤出两个字。
他把一张小照片放在她手心,指腹温冰凉。她看见自己的脸,闭着眼,唇色灰白,额间有一条紫红的淤痕。那是她。却又不是现在醒着的这个她,像是从别人的结局里剥出来的一张。
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,像被人抬起又放下的砝码。脑海里出现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:雨天的地铁站、被人拉扯的手、冷冰冰的抬布声。但越是抓,越是滑。
“你在骗我。”声音比刚才更薄,像落叶。
他把烟熄在杯底,杯边留下一个灰圈。“骗你有啥好处?我不过是捎带着给你收了这份'死亡证明'——法律上你已经不在了,银行也把你当成存档处置了。你那套房子,三个月前被人接手,存款被法定继承分了。你妈的户口也被注销了。”说到这儿,他眸子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,像冬日里突然起的风。
她听着,像隔着薄冰。嘴唇抿得通红,呼吸里开始有雪融般的颤音。世界像被放慢,连钟表的滴答都变得沉重。她看见自己名字下面的笔迹,印得有点歪:医院、法医、死亡证。
“那照片呢?”她声音变硬了一点,像被磨亮的钢丝。
他拔出火柴,火舌熄了又燃。烟雾在光里盘成兔子耳朵一样的影子。“那是你最后一张样子,我把它放在你枕边。有人送给我,说留着给你看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有不甚掩饰的冷笑,“你知道吗?你躺的那天,旁边还有一束白菊花——你妈去世前留下的。你妈亲眼看着你被盖上毯子,我听到她哭到断断续续地说:'对不起,孩子。'”
空气刹那凝固,她的胃翻了个底朝天,像被人从内里抽出一块东西。记忆的缝隙里,什么都滑走了,只剩下那句话在胸腔里砰砰跳。
“你妈……她说了?”她的声音像纸被掐扁,“她为什么——”
管澜耸肩,动作不多,却像是掌握了某个阀门。“活人说的话,死人听不到了。你醒来是个异常。我收了你的东西,也算是替你保了点残片。你要不要回去证明你不是个鬼,得自己去问司法和那些旧友。法庭上不会因为你睁开眼就改判。”
他说完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,放在她的掌心。钥匙的头上挂着一张旧卡片,卡片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和四个字:某某公墓。
她握着冷金属,心口像被一只指头慢慢按着。照片在手里发软,像要融开。窗外鸟叫一声,短促,像人的抽泣。
管澜站起来,影子在她身上拖长,又缩回去。“明天上午十点,见你在坟前。”他说完,转身,身影消进门口的光里,门轻轻合上,留下一室的烟味和那枚像铜一样冰冷的钥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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