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雪落得细碎，像针尖在屋檐上敲出轻微的节拍。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，灯泡的光薄而冷，照在柳浅的脸上像刮过一层薄冰。她的手指正在折一只白纸鹤，指节白得透明，动作有条不紊，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颤动。

门口的木门吱了一声，阿雷肩上挂着雪，帽檐滴着水。他甩手，水珠弹到地板上，发出低短的声响。阿雷说话像砍柴，字句简短有力：“赶紧说吧，别磨叽。”

柳浅没有抬头，纸鹤的一角在她食指和拇指间轻轻颤抖。她把鹤展开、又合好，声音像磁铁在玻璃上滑动：“这是游戏。只按规则来。”每个字都被轻柔磨平，但像刀锋。

阿雷蹲下，看着那只折好却被她反复展开的白纸鹤，指尖触到了鹤身的一处微小折痕。他的眉毛微跳，嘴里哼了一声，像是在思考该用什么话来压下这种尴尬：“行。玩就玩。输的——赔出真相？”

柳浅合上眼睛。雪光在窗纸上投出网状影子。她的声音薄得像针刺过棉絮：“不是赔，是交换。”

阿雷噗嗤一声笑出来，笑里有些粗燥，也有不信：“交换？你当咱们还在念书，玩儿心灵交换？别逗我。”他伸手去拿纸鹤，动作快，像要抢。柳浅的手比他更快，拦在纸鹤上，指甲轻轻贴到他的掌心。

接触不到两秒，阿雷的笑声被拔走，他的手掌僵住，眼角有血丝泛开。屋里忽然安静，连雪落声都近乎被吸了进去。柳浅看着他，眼神像冬日的河水，平静却深不见底：“放手。别用力。”

阿雷甩开手，像被火烫过。他的呼吸粗重，喉音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急躁：“你这是什么把戏？别跟我玩心眼。”

柳浅把纸鹤放在桌上，用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道，那道纹路像是刀，却没有破开纸。纸鹤轻轻张开羽翼，里面露出一张小纸条，纸条上字很小，字迹像被雨擦过：“记得把它藏好。”三个字，像锐利的冰屑从纸缝掉进阿雷的心里。他的肩膀一沉，声音变了，粗糙里带着破碎：“是她写的。”

屋里的空气立刻冷得更深。柳浅的手抬起，指尖有雪水痕迹，她没有擦，雪水顺着手背流到袖口，留下黑色的痕。她低声说：“你知道规则。每翻开一次，便得付出一段记忆。用来交换另一段。”她的语气平静，像陈述一件客观事实，但眼睛里闪过一根针般的厉芒。

阿雷猝然笑出声，笑里是无法掩饰的绝望：“那她会要什么？要我忘了那天吗？要我把她埋在不知道的位置？”他的手颤着，像想抓住什么，却又抓不住。

柳浅的手指慢慢收拢，像是在收回什么东西。她抬头，视线越过阿雷落在窗外一堆被雪压弯的布娃娃上，那些娃娃的眼睛被雪填满，已看不见瞳色。她把那纸鹤往桌面一按：“她要的，不是被埋。她要的是你记得她的方式改变。她要你学会放手。”声音里没有责备，只有冰冷的决绝。

阿雷的呼吸像被石头压住，他的目光跌进过去的一个角落，那里有一只小鞋，鞋里塞着褪色的布条。阿雷的手颤颤巍巍地摸向鞋子，指尖碰到布条，像触到火；他猛地缩回，唇裂开，发出一声近乎哀号的低喃：“柳浅，你给不了我那样的宽恕。”

柳浅站起身，灯光在她的脖颈投下一道冷长的影子。她把纸鹤拾起，折回原形，手指处的雪水融成了一粒一粒的小冰珠，顺着纸折缝滴落。她靠近阿雷，声音更低：“我也需要交换。”

阿雷抬头，眼里有泥土的颜色，像被压在指节下的土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像个村庄里的男人，粗犷却带着孩子的求告：“那你就别再去问了，别再折腾死者。放了午夜福利视频都放过自己。”

柳浅没有回答。她把纸鹤放到阿雷面前，纸鹤的影子在两人之间拉长。灯光里，纸角被熨平，像一张无声的协议。她的指尖轻触纸面，声音像最后一枚落下的银屑：“折开它，你会看到那天。记得就好。记得后，你就得把她的名字埋回雪里，永远不喊出来。”

屋里又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雪落和两个人的呼吸。阿雷的手抖得厉害，但他最终伸过去，指尖碰触纸鹤。那一瞬间，他的眼里滑过一片老旧的家庭照：小手被雪覆盖，小声求救的样子，母亲的背影和门没关好。阿雷猛地吸气，血色涌上脸颊，他的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。

纸鹤在他指间微微颤动。阿雷的声音低到像要被雪吞没：“如果我忘了，我会更轻松吗？”

柳浅把头微微转向窗外，雪灯下她的轮廓变得模糊，也像被谁温柔地剥去一层皮。她的声音很小，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井：“不。你会更干净。”随后她合上灯，屋里只剩黑和纸鹤上泛着的一点微白。阿雷的手在黑暗里松了一下，纸鹤掉到地上，折角划破了他的掌心，血滴在雪光下明亮且迅速冰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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